暮色渐沉,上甘岭高地上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王连顺站在阵地最高处,目光凝重地扫过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指挥着战士们小心翼翼地收集散落的武器弹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对牺牲战友的敬畏。
“轻一点,再轻一点。”他看着两个战士将牺牲战友的遗体抬上担架,声音低沉沙哑,“他们都是拼到最后一口气的英雄,得让他们体面地下山。”
陈伟和高守余默默站在一旁,军装被硝烟熏得发黑,脸上还沾着泥土和血渍。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容——总把馒头省给新兵的老班长、爱唱《东方红》的小四川、刚满十八岁就牺牲的小山东——陈伟的胸口像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这些人,在原主的记忆里都是鲜活的——老班长教他拆枪,小四川给他唱家乡小调,小山东总缠着他学拳脚。可现在,他们都成了冰冷的遗体,永远留在了这片异国的山岭上。
“你们两个,过来。”王连顺转身招手,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打量着这两个创造奇迹的战士。他的目光落在陈伟右手虎口的裂口上——那是长时间握枪,被枪托磨出来的血痕,又看向高守余渗血的左耳,“没大碍吧?卫生员说守成的伤稳住了,明天一早送后方医院,大概率能回国休养。”
“我们没事,连长。”高守余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却带着疲惫,“守成他……能好起来吧?”
“能。”王连顺重重点头,“肋骨断了三根,腿上伤得重,但止血及时,命保住了。这多亏了陈伟,要不是你找到的磺胺粉和止血带,守成撑不到现在。”
陈伟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换谁都会这么做。”他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看到的志愿军,缺医少药,却凭着一股劲硬扛,心里更不是滋味——要是能早来点急救物资,是不是能少牺牲几个战友?
三人沿着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山路缓缓下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焦土上交错重叠。沿途随处可见激战留下的痕迹:炸毁的机枪阵地、散落的弹壳、被炮火连根拔起的树干……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受到土地里浸透的鲜血温度。
走了一段,王连顺突然停下脚步,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他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老班长的遗孀和孩子,组织上会妥善安排。你们记住,咱们连牺牲的每一个人,名字都要刻在阵地上的木牌上,等战争结束,得有人带着他们的荣耀回家。”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陈伟和高守余:“从今天起,陈伟代理班长。你们班就剩你们三个了,要带着全班的信念接着打,活着的人,得替牺牲的兄弟多杀几个敌人。”
到了团部,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团长亲自迎了出来,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兵紧紧握住两人的手,指腹上的老茧磨得人发疼,目光里满是赞许:“好样的!两个人顶住一个营的进攻,歼敌两百多,这是咱们团的骄傲!”
团部里挤满了人,参谋、干事、各连连长都围了过来。团长拉着他们坐在自己身边,倒上滚烫的热水,非要听他们详细讲战斗经过。当陈伟说到靠听声辨位躲过美军狙击手、用形意拳的静气法稳住狙击枪时,满屋子的人都露出了惊叹的神色。
“怪不得你枪法这么准!”团参谋长拍着桌子笑,“原来还是武学高手,这本事在战场上太管用了!”
陈伟只是腼腆地笑了笑——他没说的是,前世记的那些狙击技巧,正好和原主的武术功底互补,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最优射击节奏。
从团部出来,夕阳已经完全沉入群山。迎面碰上连里的其他战士,大家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战场的事。
“班长,你真能听出子弹从哪儿来?”一个年轻战士睁大眼睛,满脸崇拜。
陈伟点点头,抬手示范了个侧耳听声的动作:“练过几年拳脚,耳力比常人灵点,子弹飞过来有破空声,能辨出大概方向。”
二排长挤过人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厉害了!以后可得教教我们这招!”
但在人群外围,几个老兵默默站着,脸上带着悲痛。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低声说:“这功劳是用弟兄们的命换的,十个人上去,就三个下来,不容易啊。”
陈伟听见了,心里一沉。他走到老兵身边,轻声说:“老班长他们没白牺牲,咱们守住了阵地,接下来,咱们会替他们把仗打完。”
夜幕降临,一连的阵地上却格外安静。炊事班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碗炒咸菜,一盘煮土豆,算是庆功饭。但陈伟和高守余只是默默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身边空着的座位——那些座位,昨天还坐着一起吃饭的兄弟。
王连顺把两人安排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掩体里:“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要换防到三号高地,那里是美军的重点进攻方向。”
掩体里,高守余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擦拭着手中的步枪,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一场仪式。陈伟靠在弹药箱上,望着掩体外的星空出神。今夜的星光格外亮,却照不亮这片满是创伤的土地。
“班长,你在想啥?”高守余轻声问,手里的抹布还停留在枪托上。
陈伟收回目光,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我在想,等打完仗,你想干啥?”
高守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回老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我娘走的时候,最惦记我的亲事。”他挠了挠头,又补充道,“再给我弟找个安稳活,让他别再受苦了。”
“你呢,班长?”
陈伟望着摇曳的灯火,眼前浮现出南锣鼓巷的老宅子,浮现出前世错过的那些时光。他轻轻说道:“回北京,守着祖宅,找份正经活干。要是有机会,就把牺牲战友的家人都拜访一遍,给他们讲讲弟兄们在战场上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咱们用命守住的和平,得好好过,才对得起那些走了的兄弟。”
高守余重重地点头:“对,得好好过。”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随即又归于寂静。两人不再说话,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映着两个年轻战士布满伤痕却愈发坚毅的脸庞。他们知道,明天的仗会更难打,但只要彼此在身边,只要心里的信念没断,就能接着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