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裹着晚风的清冽,丝丝缕缕钻透厨房的木窗棂。李香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的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得“叮当”响,翠绿的青菜遇热析出水汽,混着砂锅里排骨炖得“咕嘟”冒泡的声响,把院儿里的热闹又烘得暖了几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从厨房门后探出头,嗓门清亮却带着几分柔:“阿伟,跟妈来,先把行李归置到你屋,搁院里落了灰,回头又得洗。”
陈伟应了声,单手拎起帆布行囊——行囊虽沉,里面装着勋章、手枪和念想,拎在手里却觉得踏实。跟着母亲穿过正房旁的夹道,脚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悄无声息。尽头便是东厢房,门楣上还贴着他十七岁参军前写的“壮志凌云”小楷,是爷爷陈颂武手把手教的,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角,墨色也褪得浅了,却仍透着股少年人敢闯敢拼的锐气。
“吱呀”一声,李香推开房门,一股带着皂角香的清爽气扑面而来。屋里亮堂得很,窗纸是新糊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连地上的砖缝都扫得干干净净,没半点灰尘。靠窗的书桌擦得发亮,桌面上还摆着他当年没看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角用镇纸压着,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槐树叶;床上铺着洗得发白却柔软的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绣着朵简单的梅花,是母亲亲手绣的;连墙角那个旧木柜,门把手上的铜绿都擦得干干净净,柜门上还留着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勇”字。
“你走这三年,这屋我每月都来扫两遍,被褥十天半月就抱出去晒,连你书桌上的灰,都得用鸡毛掸子细细掸一遍。”李香拉着他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床沿,语气里满是细碎的牵挂,“就怕你哪天回来,住得不舒服,总想着给你留着原样。”
陈伟喉结动了动,眼眶微微发热。上辈子他无家可归,住过最干净的地方是工地的工棚,从来没人这样记挂着他的住处,连一床被褥都替他晒得暖烘烘的。他点点头,打开行囊,先把那只刻着“勇”字的枣木盒子捧出来,轻轻放在书桌中央——这盒子是爷爷送他参军时给的,说“男儿志在四方,带着它,就像带着家”,如今回来,盒子磨得更润了,却依旧结实。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里面铺着军绿色的绒布,整齐码着几样东西:一枚金灿灿的一等功勋章,边缘还留着点战场的硝烟痕迹,是他在上甘岭阻击战中,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夺回阵地后挣来的;旁边几枚银灰色的战役纪念章,分别刻着“抗美援朝”“平津战役”的字样,每一枚都对应着一段九死一生的岁月;最底下压着一本磨得卷边的《冷枪特战要略》,封面被翻得发毛,扉页上是战友们的签名,有的字迹潦草,有的画着小笑脸,都是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陈伟的指尖轻轻拂过勋章,目光沉了沉,随即把勋章一枚枚摆得端正,金光在灯光下晃眼,映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肃穆——这些荣誉,是战友们用命换的,不能乱摆,更不能忘。
跟着,他从行囊侧袋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油布上还带着点机油的味道。里面是一把勃朗宁M1911手枪,枪身擦得锃亮,黑沉沉的金属光泽透着冷硬,枪管上留着几道细微的划痕,是当年在朝鲜战场,用它击穿敌人坦克观察孔时留下的磨损痕迹。他熟稔地拉动套筒,确认弹匣已卸下,枪膛里干干净净,才将枪连同那张盖着红章的持枪证一起,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这是枪?”李香凑过来瞥见,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手都攥紧了围裙,眼睛瞪得圆圆的,“部队上让把这东西带回来?多危险啊,要是走火了可咋整?”
“妈,放心吧,这是部队特批的。”陈伟笑着安抚,伸手把抽屉再推紧些,指了指抽屉缝里露出来的持枪证边角,“我立的功够格,部队给了终身持枪资格,说是让我防身用的。平时我都锁着,子弹单独放,绝不会让华子和四妹摸着。”
李香还是不放心,凑到抽屉边看了又看,反复叮嘱:“那可得锁牢了,钥匙放好,别随手扔。家里孩子多,万一好奇摆弄,出点事可就糟了。你这孩子,在部队上玩惯了这些,回家了可得仔细些。”
“知道了妈,我记着了。”陈伟笑着应下,把行囊里的换洗衣物拿出来,一件件叠进木柜——都是些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破了边,他却舍不得扔,都是战友们帮他缝补过的。叠衣服时,从衣兜里掉出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是他和战友们在雪地里的合影,每个人都笑得露出冻裂的嘴唇,他捡起来,轻轻放进木柜的夹层里,又把柜门关好。
等母子俩回到正屋,晚饭已经摆得满满一桌。八仙桌擦得油光锃亮,中间摆着一大盆炖排骨,汤色奶白,几块肋排露出诱人的肉色,撒着点葱花;旁边是一盘红烧带鱼,鱼皮煎得金黄,裹着浓稠的酱汁,飘着股甜香;清炒青菜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奶奶徐彩凤正从灶上端来一摞贴饼子,金黄金黄的,贴在锅边烤得焦脆,咬一口准掉渣,满屋子都是食物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一家人早就坐好了,陈四妹扎着红头绳,小手放在桌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排骨,时不时舔舔嘴唇,被徐彩凤轻轻拍了下手背:“馋猫,等你哥坐好再动筷,没规矩。”
陈四妹吐了吐舌头,乖乖把手收回来,却还是忍不住往陈伟这边望。陈伟笑着走过去坐下,刚拿起筷子,身旁的陈华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连声音都带着点颤:“大哥,跟你说个大好事,今天陈二哥去相亲,成了!对方姑娘同意处处看了!”
“真的?”陈伟眼睛一亮,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二弟陈东。陈东脸“唰”地红了,耳朵尖都透着热,手里攥着酒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嗯,是妈同事的侄女,叫李秀兰,在棉纺厂人事科科员,人挺实在的。今天见了面,聊得挺好,她没说不行。”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李香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拿起公筷就夹了块最大的排骨,稳稳放进陈东碗里,“我说呢,今天你爸特意跟你一起下班,原来是等着报喜。这下好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总算有眉目了。”
徐彩凤也跟着笑,给陈东夹了块带鱼:“好,好,咱们陈家添喜了。秀兰这姑娘我见过,长得周正,手脚也勤快,跟你配得上。往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别耍小孩子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