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的湿热和翻腾的怒火。他不能吓到孩子。
他伸出手,不是像原身那样粗暴地抢夺或打翻,而是异常平稳和温柔地,接过了那只粗陶碗。他的动作很慢,生怕任何一点急促都会引起女儿的应激反应。
“谢谢囡囡。”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太熟练的、尝试性的笑意。
小囡囡明显愣住了,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爸爸……爸爸没有吼她,没有打她,还……还对她说“谢谢”?
苏辰没有犹豫,端起碗,送到嘴边。那酸涩粗糙的口感让他喉咙发紧,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大口大口地,几口就将碗里的糊糊喝得干干净净。一股带着酸味的暖流落入胃中,虽然滋味不佳,却实实在在地补充了一些体力。
喝完,他将空碗展示给囡囡看,温和地笑道:“看,爸爸喝完了。囡囡的‘药’很管用。”
然后,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囡囡平行,指着自己已经光洁如初、连血迹都被系统清理干净的额角,柔声道:“囡囡你看,爸爸的伤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小囡囡瞪大了眼睛,踮起脚尖,仔仔细细地瞅着苏辰原本受伤的地方。那里果然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点红肿和结痂的痕迹都找不到!
刹那间,巨大的喜悦如同阳光般照亮了她脏兮兮的小脸。所有的恐惧和怯懦在这一刻都被这神奇的“痊愈”所带来的兴奋冲散了!
“真的好了!奶奶!奶奶!”她开心地叫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孩童最纯粹的快乐,转身再次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出了屋子,要去向奶奶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爸爸好了!爸爸的头不破了!”
看着女儿那因为一点点“好消息”就如此欢欣雀跃的背影,苏辰的心中充满了怜爱和决绝。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破败、寒冷、一无所有的屋子。
这里,就是他的起点。
老母亲,小囡囡,她们因为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受了太多的苦。
从今天起,不,从此刻起,他苏辰将彻底告别过去那个街溜子的人设。
他要赚钱,要让母亲和女儿过上好日子!要吃最好的,穿最暖的!要让那些曾经瞧不起、欺辱过他们的人,都好好看着!
小囡囡欢快的脚步声和那带着雀跃的稚嫩呼喊由远及近。
“奶奶!奶奶!爸爸好了!爸爸的头不破了!”
伴随着这声音,一老一小两个身影很快便出现在了房门口。
当先冲进来的自然是小囡囡,她跑得太急,小脸蛋红扑扑的,仰着头,激动地指着身后,对苏辰说:“爸爸,奶奶来了!”
苏辰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了随后跟进来的老妇人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便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老人看上去约莫六十上下,头发已然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一个稀疏而紧巴巴的髻,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子别着,显得干枯而缺乏生气。她的脸庞瘦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那是长年累月操劳和愁苦留下的印记。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同样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深蓝色棉布罩衫,虽然干净,却单薄得可怜,在这初冬的寒意里,身形显得愈发佝偻和瘦弱。
然而,与这苍老容颜和破旧衣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充满了疲惫、忧虑,却又在看到苏辰稳稳站在地上时,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与急切关怀的眼睛。浑浊的眼珠里,血丝密布,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苏辰,尤其是他的额头。
“小辰……你……你真起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快躺回去!”老人几步抢上前来,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焦急。她伸出手,想要去扶苏辰,那双手干枯粗糙,指节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变形,微微颤抖着。
苏辰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母亲那冰凉而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记忆中,关于这位老人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原身是如何一次次将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退休金抢去赌博,是如何在她稍有劝阻时便恶语相向,甚至推搡呵斥,那一声声“老不死的”如同冰冷的刀子,扎在老人心上……
一股混杂着原身残存愧疚与他自身强烈共鸣的酸楚,直冲鼻腔。
老人见拉不动他,更是着急,目光在他额头上逡巡,嘴里念叨着:“囡囡不懂事,那糊糊就是点玉米面,哪能治伤啊!你这头上的伤那么重,可不能逞强!你等着,妈……妈再去一趟一大爷家,看看能不能再借点钱,说什么也得送你去医院瞧瞧!”
说着,她竟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那瘦弱的背影,写满了为儿子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她早已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求人,习惯了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尊严去换取儿子的平安。
“妈!”
一声略显生涩,却无比清晰的呼唤,从苏辰口中脱口而出。
这一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定住了老人即将迈出门槛的脚步。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难以置信,转回了身。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苏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浑浊的双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破碎、重组。
妈?
他……他叫我……妈?
自从儿子越长越歪,脾气越来越暴戾之后,有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从儿媳妇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听过?她早已习惯了那一声声刺耳的“老不死”,习惯了儿子看她时那嫌恶又不耐烦的眼神。这一声“妈”,陌生得让她心慌,又熟悉得让她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