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刚才……叫我什么？”老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是幻觉的求证。
而一旁的小囡囡，在苏辰那一声“妈”出口的瞬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可怕的记忆开关，小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恐惧。她“嗖”地一下，像只受惊的小猫，飞快地躲到了奶奶的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奶奶单薄的衣角，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惊恐不安地偷瞄着苏辰，仿佛下一刻，那熟悉的打骂就会降临。
看着母亲那难以置信的反应和女儿那条件反射般的恐惧，苏辰心中最后一丝因为鸠占鹊巢而产生的别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滔天的怒火——对原身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坦诚而郑重地看着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妈，我刚才叫您妈。以前……以前是儿子混蛋，不是个东西！让您操心，让您受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恐眼睛的囡囡，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向您保证，也向囡囡保证，从今往后，我苏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去赌了，再也不混日子了，更不会再动手打骂你们！我要好好工作，赚钱养家，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这一番话，若是放在以前，老人是半个字都不会信的。类似的话，原身也不是没说过，往往都是为了骗钱时编造的漂亮话，钱一到手，立刻故态复萌，甚至变本加厉。
果然，老人眼中的激动和难以置信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怀疑。她看着苏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苦涩：“小辰啊，你又想干什么？家里……家里真的没钱了。最后那四块多，前两天也被你拿走了。妈这退休金，还得下个月才发……你就算再把妈逼死，妈也变不出钱来了啊。”
她以为，儿子这突如其来的“懂事”，不过又是为了要钱而演的新戏码。毕竟，他连妻子死后，贾张氏到处散播谣言，让他在院里名声臭不可闻，连许大茂那种人都瞧不起他的事情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会突然转性？
提到已故的妻子，苏辰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的记忆碎片——那个名叫小冷的温婉女人，生下囡囡后，在月子里就因为原身的打骂和冷漠，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投河自尽……而贾张氏，那个老虔婆，则抓住了这个机会，四处编排，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原身身上，坐实了他逼死妻子的恶名。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和负罪感涌上心头，虽然那是原身造下的孽，但此刻承担这具身体和所有因果的是他苏辰！他必须偿还这份债！
“妈，我不是要钱！”苏辰连忙解释，语气真诚，“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您看我，我头上的伤真的好了！”
他指着自己的额头，为了让母亲相信，他甚至微微低下头，让母亲能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不再等母亲反应，目光转向依旧躲在奶奶身后，小心翼翼偷看他的囡囡。他蹲下身，让自己的高度与女儿齐平，脸上努力挤出这一生最温和、最无害的笑容，朝着囡囡伸出手，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
“囡囡，到爸爸这里来，好不好？”
小囡囡浑身一颤，小手把奶奶的衣角攥得更紧，大眼睛里充满了犹豫和害怕。
苏辰的心揪紧了，但他没有放弃，继续说道：“囡囡，爸爸以前打你，骂你，是爸爸不对，爸爸是天下最坏的爸爸。爸爸跟你道歉，跟你说对不起。你能原谅爸爸吗？爸爸跟你拉钩，以后再也不打囡囡了，要是说话不算数，爸爸就是……就是小狗！”
他伸出小拇指，做出拉钩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诚恳。
或许是那声“对不起”太过陌生，或许是苏辰此刻的眼神太过温和，与记忆中那个狰狞的父亲截然不同，也或许是“拉钩”和“小狗”这样孩子气的承诺起了作用，小囡囡眼中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好奇。
她看看奶奶，又看看苏辰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她松开了奶奶的衣角，伸出自己那有着冻疮的、小小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勾住了苏辰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辰轻轻地晃动着手指，念着童谣。
当童谣念完，小囡囡的手指还勾着他的，没有立刻松开。苏辰心中一动，试探性地伸出双臂，轻声问：“囡囡，爸爸抱抱，可以吗？”
这一次，囡囡没有立刻躲闪。她只是眨了眨大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苏辰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小囡囡松开了勾着的手指，往前挪了一小步。
苏辰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小身子抱了起来，搂进怀里。入手处，是孩子单薄衣衫下清晰的骨头硌手感，以及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轻盈的体重。
抱着女儿，感受着那小小的、带着一丝冰凉的身体偎依在自己胸前，一种从未有过的、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充斥了苏辰的全身。这是他的女儿，他在这陌生世界里，最紧密的羁绊之一！
他抱着囡囡，站起身，再次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老母亲，斩钉截铁地重复道：“妈，您信我这一次！儿子以前糊涂，对不起小冷，对不起您，更对不起囡囡。从今天起，我要是再犯浑，就让我天打雷劈！”
老母亲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看着孙女虽然还有些拘谨，却并未反抗地被他抱在怀里，再听着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她那颗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冰冷坚硬的心，似乎被一道暖流缓缓注入，冰封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痕。
难道……难道真像老话说的，孩子被打通了窍？之前的架，把他给打醒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巨大的、几乎不敢想象的欣慰和激动冲击着她，让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几乎要夺眶而出。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