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天明时，整个双窑学堂都埋在了雪里。檐下的冰棱足有尺许长，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龙窑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与雪雾交融，在半空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沈砚秋披着厚棉袄，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龙窑走去。脚下的雪“咯吱”作响，惊起几只在柴垛上觅食的麻雀。窑工老张正蹲在窑门口，往炉膛里添柴，见他来，忙拍了拍手上的雪：“先生，昨夜雪大，怕窑温降了，我多加了两把火。”
沈砚秋揭开观火孔的盖子，往里看了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窑墙上的釉料试片已经开始变色，泛起淡淡的青，像初春解冻的湖面。“温度正好，”他放下盖子，“让它慢慢烧着，别太急。这批‘雪点褐’要的就是慢火出细活，釉色里的麻点才会匀净。”
老张应着，又往炉膛里添了些柏木柴。柏木燃烧时带着清香，混着雪后的寒气，格外清爽。“先生，您说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再下几天，山路怕是要封了。”
“封了也好，”沈砚秋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正好静下心来烧窑。年前把这批货赶出来，开春就能运出去。”他说的是一批定烧的茶具，客户特意要求用“雪点褐”釉，说是要配着新茶招待贵客。
正说着，阿珍提着食盒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馒头和咸菜。“天太冷，让大家趁热吃点东西。”她把食盒递给老张，又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沈砚秋手里，“给你的，加了核桃的。”
沈砚秋打开一看，是几个圆滚滚的核桃包，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核桃的脆香混着面的甜，暖到了心里。“还是你想得周到。”
阿珍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对了，昨天绣完了‘芦雁图’茶垫，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沈砚秋几口吃完馒头，跟着阿珍往绣坊走。
绣坊里暖和，靠墙摆着几盆炭火，盆边放着绣架，上面绷着刚绣到一半的茶垫。阿珍拿起最上面的一幅，递给他：“你看这只雁，翅膀上的羽毛用了退晕针法，是不是像沾了雪？”
沈砚秋凑近看，只见茶垫上的芦苇荡里，一只芦雁正振翅欲飞，翅膀边缘的白丝线层层晕染，真像落了层薄雪，栩栩如生。“妙！”他忍不住赞叹，“这手艺，怕是宫里的绣娘也不过如此。”
阿珍脸颊微红，嗔道：“又取笑我。对了，李掌柜派人来说，想要一套‘松风’茶具，配这茶垫正好。”
“‘松风’茶具？”沈砚秋想了想，“用‘松影陶’做胎，外面施‘雪点褐’釉，壶柄捏成松枝状，杯沿做些冰裂纹，如何？”
“我看行，”阿珍点头，“冰裂纹配着雪点，再印上松针纹，应景得很。”
两人正讨论着，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出去一看，只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滚雪球，你追我赶，玩得不亦乐乎。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撞在了柴垛上，柴垛晃了晃，落下一片雪，正好落在另一个孩子的脖子里，引得一阵欢笑。
“慢点跑！别摔着！”阿珍笑着喊道，眼里满是慈爱。
沈砚秋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脸蛋，忽然说：“下午没事，咱们堆个大雪窑吧。让孩子们也学学怎么筑窑，玩着就把本事学了。”
阿珍拍手道：“这个主意好！我去叫孩子们准备工具。”
下午，院子里热闹起来。沈砚秋指挥着孩子们用雪块堆窑，先堆出窑门，再一层层往上加雪块，筑出窑膛的形状。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有的搬雪块，有的用木拍夯实，忙得热火朝天。阿珍则在一旁用树枝画出窑的结构，给孩子们讲解哪里是燃烧室，哪里是窑床，哪里是烟囱。
“窑床要平，不然坯子放不稳。”沈砚秋边说边用木板把雪窑的底部拍平，“烟囱要高，这样烟才能抽出去，火才旺。”
小石头好奇地问：“先生，雪窑能烧瓷吗？”
沈砚秋笑道：“雪窑不能烧瓷，但能让你们明白窑是怎么建的。等开春了，咱们建新窑，你们就知道该怎么帮忙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干劲更足了。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雪窑就堆好了，虽然歪歪扭扭，却有模有样。孩子们围着雪窑欢呼，沈砚秋和阿珍看着，也觉得心里暖暖的。
傍晚时分，雪停了。夕阳透过云层，给雪地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沈砚秋想起龙窑里的“雪点褐”瓷坯，便拉着阿珍一起去看窑。
走到龙窑边，正赶上老张师傅开窑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瓷器特有的清香。第一批“雪点褐”茶具出窑了，壶身褐中带白，像虎皮上的斑点，又像雪落在枯草上，意境十足。壶柄的松枝造型苍劲有力，杯沿的冰裂纹自然流畅，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成了！”沈砚秋拿起一把茶壶，喜不自胜，“这釉色，这造型，李掌柜见了肯定满意。”
阿珍也拿起一个茶杯，对着夕阳照了照，杯壁薄如蝉翼，透光性极好。“真是好看，”她轻声说，“像把冬天装进了杯子里。”
沈砚秋看着她，忽然说：“阿珍，等这批货出完，雪也该化了。到时候，咱们去山里采春茶吧。用新茶配这新茶具，肯定别有滋味。”
阿珍心里一动，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眼神里带着期待。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雪地里，两个身影并肩站着，看着窑里取出的新瓷，脸上都带着笑意。龙窑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却挡不住那份默契与温暖。
夜渐渐深了，雪又开始下起来，轻轻落在雪窑上，落在龙窑的烟囱上，落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沈砚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雪声，心里想着开春采春茶的事，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冬天，因为有了龙窑的温度，有了孩子们的笑声，有了身边人的陪伴，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他知道，等雪化了，春天就会来，新的窑火会燃起，新的瓷器会出炉，而那些美好的约定，也会一一实现。
雪还在下，但沈砚秋的心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