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的目光与李副厂长在半空中短暂交锋,没有火星,只有冰冷的衡量。他能感觉到身后孙师傅等人的紧张,小陈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郑司长,语气沉稳中带着尊重:“郑司长,各位专家,技术工作,以事实和数据为基础,接受检验是应有之义。李副厂长的建议,从安全角度出发,我本人没有异议。”
他话锋平稳,没有任何被冒犯或心虚的迹象,反而显得磊落坦荡。
李副厂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这小子,怎么这么痛快?
谢煜林继续道:“不过,机床主轴传动系统处于封闭的防护罩内,且正在加工过程中骤然停机,内部温度和应力状态与冷机不同。如果要进行相对可靠的现场检测,尤其是涉及到可能存在的‘磨损’问题,我建议,最好在机床完全停止、充分冷却后,由专业的检测人员使用合适的仪器进行。简单的目视,在目前情况下,恐怕难以得出准确结论,反而可能因为误判影响后续演示,甚至因不当操作引发新的风险。”
他说的合情合理,既接受了“检验”的原则,又指出了仓促“目视”的不专业和潜在风险。将技术问题的皮球,踢回到了更严谨、更专业的层面。
郑司长微微颔首,显然更倾向于这种稳妥的处理方式。他看向李副厂长:“李副厂长,谢工考虑得比较周全。安全第一,但检测也要科学。你看呢?”
李副厂长心头一紧,知道自己的突然发难被谢煜林用技术理由架住了。他不能坚持非要立刻、随便地“目视”,那显得太外行且别有用心。他迅速调整策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郑司长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总怕出问题。谢工考虑得周到。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转向梁教授等几位专家:“既然谢工对自己的设计和部件质量这么有信心,咱们光看理论和数据,总还是有点隔靴搔痒。各位专家难得来一趟,是不是……让演示继续?咱们就在这加工过程中,从最终加工件的实际效果,来反推和验证机床的整体性能和参数设定的合理性?实践出真知嘛!”
他退了一步,不再纠缠具体的齿轮或草图,而是将评判标准引向最终结果——加工件质量。这依旧是一个陷阱。如果谢煜林的参数真有问题,或者那被动过手脚的部件在持续高负荷下出现问题,加工质量必然下降,甚至可能出现废品或异常。那时,无需具体指证哪个零件或哪行代码,事实摆在眼前,谢煜林的所有解释都会苍白无力。
而且,在加工过程中观察,专家们有更多时间审视机床运行状态,也许能从振动、噪音等细微之处发现“异常”。李副厂长相信,许大茂搞到的那份“激进参数”草图,以及那个做了记号的旧齿轮,必然会在持续运行中留下破绽。
梁教授闻言,眼中露出感兴趣的光芒。他本来就是实践派,对谢煜林之前解释的那个“阻尼补偿”环节仍有疑虑,若能通过最终加工结果来验证,确实是最直观的方式。其他几位专家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郑司长见专家们意见一致,便看向谢煜林:“谢工,你看这样是否可行?继续演示,用最终加工效果说话。”
压力再次回到谢煜林肩上。继续演示,意味着要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对方的预设战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最严苛的、动态的检验。
谢煜林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台暂停的龙门铣,扫过泛着冷光的未完成工件,最后迎向郑司长和各位专家的目光。他知道,此刻没有退路,也不能退缩。对方已将舞台搭好,他唯有登台,并且要演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加精彩。
“可以。”他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请领导和专家继续观摩。”
他走回控制台,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却没有立刻按下。他转过头,对周薇吩咐道:“小周,把我们上午核对过的最终参数列表,还有那份阻尼补偿环节的简化数学模型推导,给梁教授和各位专家各准备一份。”
然后,他又看向孙师傅:“孙师傅,注意监控主轴温度和振动值,有任何异常苗头,按预案立即处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副厂长脸上,语气平淡如常:“李副厂长,为确保演示过程清晰透明,所有监测数据将实时记录,可供各位随时调阅。”
安排得滴水不漏,既提供了验证的理论依据,又强调了过程监控和透明度,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场“现场答辩”。
李副厂长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只是点了点头,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继续演示。”谢煜林按下按钮。
低沉的嗡鸣声再次充满车间,刀架重新开始移动,切削液喷溅,金属与刀具的嘶鸣奏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刀尖的轨迹,看着那复杂的曲面一点点在锋刃下显现、延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床运行平稳,加工出的曲面光洁流畅,在灯光下反射出均匀细腻的光泽。梁教授拿着谢煜林提供的参数表和数学模型,一边看,一边对照着加工过程,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空中虚划,显然在进行着高速的心算和对比。
其他专家也看得目不转睛,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李副厂长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背在身后的手心里渗出冷汗。为什么还没出问题?那个齿轮……那份参数……难道许大茂那个废物搞错了?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主轴附近监测仪表的小陈,忽然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对谢煜林道:“谢工,主轴非驱动端轴承温度……比正常值偏高约2摄氏度,振动值也有极其微弱的上升,还在绿区,但趋势有点怪。”
谢煜林眼神一凝,立刻看向对应的仪表盘。确实,指针比之前演示刚开始时,微微上翘了一小格。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一直密切监控,根本不会察觉。
是那个旧齿轮开始产生影响了?还是正常的热胀冷缩波动?
几乎与此同时,一直沉浸在计算中的梁教授,猛地抬起头,指着正在加工的一个小半径凹槽转角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严厉:“这里!进给速率明显减缓了!是为了避免颤振?但按照你给的参数模型,这个转角处的刚度足够,不应该需要如此大幅度的降速!谢工,你这实际运行参数,和你纸上写的,好像对不上啊!”
他的质疑,如同第二记重锤,敲在现场紧绷的神经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再次聚焦到谢煜林身上。李副厂长黯淡下去的眼神,瞬间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来了!问题终于出现了!
谢煜林的心跳也漏了一拍。温度异常?参数执行偏差?是巧合,还是对方的后手不止一处?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控制台屏幕上的实时反馈数据,又看向机床运行状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一个厂部办公室的干事匆匆进来,附在郑司长耳边低语了几句。郑司长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神色,随即,他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缓缓转向了李副厂长的方向。而车间外,似乎隐约传来了争执和压抑的呵斥声。新的变数,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刻,突兀地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