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厂长的话，像一块无形的冰，砸进了车间原本就有些凝滞的空气里。那句“未经充分论证、来源存疑的东西”，带着看似关切实则诛心的暗示，盘旋在每个人耳边。
几位专家学者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彼此交换着眼神。他们见多了技术争议，但也深知这其中可能牵扯的复杂背景。郑司长脸上那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也收敛了，眼神变得沉静而专注，落在了谢煜林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车间里一时寂静，只有机床散热风扇发出的低微嗡嗡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车间机器轰鸣。
谢煜林迎着李副厂长那看似坦荡、实则锋芒毕露的目光，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认真思考对方提出的问题。
“李副厂长的提醒很重要。”谢煜林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受教”般的诚恳，“任何技术改造，尤其是基于进口设备的大幅度革新，尊重原始设计基础，确保技术路径清晰可靠，是首要原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专家和领导：“因此，在本次改造项目立项之初，我们就确立了严格的设计文档管理制度。所有设计思路的演变、参数的迭代、方案的取舍，都有详细的书面记录。最终定稿的全套图纸、程序及计算说明，在项目中期评审后，即已封存于厂技术档案室，并有一份完整备份，在项目组内由专人保管。”
他示意了一下周薇。周薇立刻从旁边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捧出一个厚实的、封面上贴着编号和封条的深蓝色档案盒，当众打开封条，取出里面装订整齐的最终版文件，向众人展示了一下封面和首页。
“至于李副厂长提到的，可能存在的‘不一样的设计草图’，”谢煜林继续道，语气坦然，“在技术攻关过程中，产生大量演算草稿和构想草图，是正常现象。其中绝大部分是探索性的、不成熟的，甚至是被验证无效的废案。为了确保最终方案的纯粹性，避免混淆，我们在确定最终参数后，已经将所有非最终版的过程稿进行了集中回收和封存。”
他指了指周薇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纸袋：“今天上午，作为最终检查的一部分，我们又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回收。所有回收的草稿，都在这里，稍后可以统一登记处理。”
他的应对，逻辑清晰，举措得当，完全符合规范的科研管理流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李副厂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谢煜林的防守太严密了，像是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但他不能就此罢休，箭已离弦。
他脸上的笑容调整了一下，显得更加“忧心忡忡”：“小谢同志考虑得很周全，流程上看起来是没问题。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台暂停的机床，“技术问题，有时候隐患就藏在细节里。尤其是关键部件，如果用了些……嗯，质量不那么可靠的，或者规格有偏差的，哪怕参数理论再完美，实际运行中也难免不出问题，甚至可能酿成事故啊！”
他这话，又把矛头从“设计思想”引向了“实物质量”和“操作安全”。潜台词很明显：你的理论或许能自圆其说，但你用的东西可能有问题，现场演示就可能出丑甚至出事！
郑司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谢煜林：“谢工，关键部件的选用和质检，情况如何？”
谢煜林点了点头：“郑司长，所有用于本次改造和演示的关键部件，包括主轴、导轨、丝杠、轴承等，都经过严格选型和入厂检验，有完整的质量文件和测试报告。演示前，我们也对关键备件进行了再次核验。”
他看向孙师傅。孙师傅立刻会意，拿出上午核对的那份清单，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汇报：“报告领导，所有登记在册的关键备用件，除一枚主轴传动齿轮因前期领用做磨损测试对比暂未归还、已记录在案待查外，其余全部核对无误，质量文件齐全！”他特意强调了“登记在册”和“记录在案”。
李副厂长听到“主轴传动齿轮”和“磨损测试对比”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追问道：“哦？缺了一枚关键备用齿轮？还是做过磨损测试的？这测试有结果吗？齿轮现在在哪里？会不会……被人误装到机床上了？”
他的联想可谓“丰富”且“及时”，瞬间将“缺失备件”与“机床可能装有不合格零件”联系在了一起，营造出一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梁教授等人闻言，看向机床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万一真用了磨损过度的齿轮，在高精度加工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师傅一时语塞，看向谢煜林。
谢煜林心中冷笑，果然咬到这里了。他面色沉静，看向李副厂长：“李副厂长，您的担心有道理。不过，机床当前使用的所有部件，在最终装配调试时都经过严格检验和记录，与备用件库是独立管理的。至于那枚缺失的齿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缓缓道：“既然是做‘磨损测试对比’，自然应该有对比的另一方才对。不知道库房记录里，用作对比的基准新齿轮，是否还在？测试报告又在哪里？领用手续是否齐全？”
他不再防守，开始反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直指管理漏洞。
李副厂长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谢煜林会突然将焦点引回到流程和证据本身。他当然拿不出什么正式的测试报告和完整手续，那本来就是许大茂借着模糊的旧单子搞的鬼，用来为“偷梁换柱”打掩护的。
“这个……时间久了，可能需要查一下。”李副厂长含糊道，试图将话题拉回，“当务之急，是确保当前演示的绝对安全。谢工，我建议，为了保险起见，是不是可以暂停一下，让我们现场随机指定一位专家，对机床上的关键运动部件，特别是主轴传动部分，进行一下快速的……嗯，目视和简易检测？也好让领导和大家都放心。”
他终于图穷匕见，提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玄机的要求——现场检测！只要专家靠近机床，仔细查看，就有机会“发现”那个被动过手脚的齿轮，或者至少提出质疑。而他，或许早已通过许大茂，将那份“激进参数”的草图，巧妙地递到了某位“合适”的专家手中，只待时机引爆。
车间里的气氛，因为李副厂长这个提议，变得更加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煜林身上。
同意，就可能落入陷阱；不同意，则显得心虚，技术自信不足，更会被质疑。
阳光从车间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不同的表情。郑司长沉默着，梁教授跃跃欲试，其他专家面色凝重，李副厂长眼底隐现一丝即将得逞的寒芒。谢煜林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面对着这步步紧逼的“阳光下的暗流”，他知道，最终的较量，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