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这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主动要求立刻彻查的态度,让车间里原本一面倒的指责气氛为之一滞。
李副厂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这小子,难道不怕查?还是他以为能糊弄过去?不,不可能,那声音,那动静,肯定是实打实的故障!许大茂信誓旦旦保证,那个齿轮绝对有问题,再加上那份“激进参数”草图可能引发的控制紊乱……双管齐下,不出问题才怪!
他定了定神,立刻接口,语气依旧严厉,却带上了一丝“公正”的包装:“查!当然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不仅要查直接故障原因,更要查清楚,到底是设计缺陷,还是用料问题,或者是操作失误!必须给领导、给专家、也给全厂职工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这话,看似支持谢煜林的请求,实则提前给调查定下了“追责”的基调,并且把“设计”、“用料”、“操作”几个雷全埋好了。
梁教授沉吟了一下,看向郑司长:“郑司长,我同意谢工的意见。事故原因必须现场查明。这对我们评估这项技术改造成果的真实水平和风险,至关重要。”
郑司长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好。那就现场查。谢工,需要什么工具,需要谁配合,你安排。我们就在这里看着。”
“是。”谢煜林应道,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转身,先对孙师傅道:“孙师傅,麻烦您去工具间,取全套的精密内六角扳手、套筒、拔轮器、紫铜棒,还有工业内窥镜和强光手电。小陈,你去把主轴传动部分的装配图纸和公差配合表拿来。周薇,准备记录本,全程记录拆卸检查过程,每一步都记清楚。”
他的指令清晰、专业,带着一种临危不乱的气度。孙师傅三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振作精神,大声应下,分头行动。
趁着准备工具的间隙,谢煜林走到那台“瘫痪”的机床前,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绕着主轴箱部位仔细查看。他俯下身,耳朵贴近箱体,用手指关节在不同位置轻轻敲击,凝神倾听反馈的声响。又打开主轴箱侧面的几个观察窗,用强光手电照射内部。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完全沉浸在了技术排查的状态中,仿佛周围那些审视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都不存在。
李副厂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安又开始滋生。难道他真的有什么依仗?不,一定是强作镇定!
很快,工具和图纸都取来了。谢煜林戴上干净的白线手套,示意孙师傅和小陈做好辅助准备。他首先指向主轴箱与床身连接处几个关键的固定螺栓:“从外围开始,先检查所有连接紧固件是否有松动。记录初始状态。”
孙师傅和小陈依言上前,用扭力扳手逐一复紧,并报告扭矩数值,周薇在一旁飞速记录。所有螺栓扭矩正常,无松动。
“拆卸主轴箱上半部防护罩。”谢煜林继续下令。
沉重的防护罩被小心取下,露出了内部复杂的齿轮传动系统和主轴支撑结构。一股混合着润滑油和淡淡焦糊味的热气散了出来。几位专家也忍不住凑近了些,梁教授更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审视着每一处细节。
谢煜林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高速主轴末端、与驱动电机相连的那个主传动齿轮副。那是动力传递的核心,也是他预判最可能被动手脚的地方。
齿轮表面沾满了油污,但在强光手电照射下,依然能看出齿面的反光。谢煜林示意小陈用干净的棉纱蘸取精密清洗剂,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动齿轮(也就是可能被替换的那个)的齿面擦拭出一小块。
他接过工业内窥镜——这是厂里为数不多的高级玩意,细长的探头伸入齿轮啮合的缝隙。内窥镜自带的小屏幕亮起,显示出放大后的齿面图像。
图像有些模糊,但足够看清。齿面上,有一道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的、与周围加工纹路方向略有不符的浅痕,位于齿根应力集中区域附近。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在高倍放大下,那道痕迹显得有些突兀。
“这里,”谢煜林将内窥镜屏幕转向梁教授和郑司长等人,“被动齿轮齿根部位,发现一道非典型磨损或加工痕迹。需要进一步鉴别。”
梁教授凑近细看,眉头紧锁:“这痕迹……不像是正常啮合磨损。倒像是……某种硬物磕碰或者……故意打磨留下的?”
李副厂长心头一跳,立刻道:“看!果然有问题!这齿轮质量不过关!谢工,这就是你们选用的关键部件?这种有瑕疵的零件,怎么能用在这么重要的设备上?!”
他迫不及待地要将“质量问题”的帽子扣实。
谢煜林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需要与备用件库中同批次齿轮对比,也需要查验该齿轮的原始质量检测报告。孙师傅,请将库房里现存的那枚同批次备用齿轮取来,还有它的检测报告。”
孙师傅应声而去。
这时,谢煜林又将内窥镜探头移向齿轮箱更深处,检查轴承座和其他齿轮。他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内窥镜的镜头停留在主轴驱动侧的一个小型深沟球轴承外圈上。
“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冷意,“这个编号为XXXX的轴承,外圈滚道边缘,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剥落点,疑似早期疲劳损伤。但根据该轴承的设计寿命和本次改造后的运行载荷计算,在这么短的工作时间内,出现这种程度的剥落,概率极低。”
梁教授再次凑近屏幕,看了半晌,脸色更加凝重:“确实……这剥落形态和位置,不太对劲。像是……受到了异常冲击或者安装不当造成的初始损伤?”
李副厂长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轴承也有问题?许大茂只说了齿轮啊!
谢煜林直起身,摘下手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司长脸上:“郑司长,目前发现两处疑似点:齿轮齿面非典型痕迹,轴承异常早期剥落。但这还不能完全解释刚才剧烈的异常声响和加工失控。故障可能是多因素耦合造成。我请求,继续拆卸主轴组件,进行更深入的检查,同时,请厂里质量检验科的同志,带着仪器,对这两件疑似问题部件进行现场金相和硬度初步分析。”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调查正在一步步推向核心。
郑司长颔首:“可以。按程序办。”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再次传来动静。之前离开的那个厂办干事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厂保卫科的科长,面色严肃;另一个,竟然是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许大茂!他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
保卫科长走到郑司长身边,低声快速汇报了几句。郑司长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许大茂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李副厂长看到许大茂被带来,心里“咯噔”一声,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许大茂的出现,带着难以言喻的诡异。而谢煜林的目光,则越过众人,落在了许大茂紧攥的手上,又扫了一眼李副厂长瞬间僵硬的侧脸。拆卸检查还在继续,但另一条线索,似乎已经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自己浮出了水面。这场“意外”的调查,陡然转向了更加复杂和凶险的方向。真相,或许远比一个简单的“故障”更加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