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珠,让车间里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机床转移到了这个面色惨白、眼神游移不定的人身上。
李副厂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许大茂这个蠢货!他怎么会被带来?还跟着保卫科长?手里拿的是什么?他强迫自己镇定,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郑司长的眼神从许大茂身上收回,重新落在谢煜林和那台正在被拆卸的机床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谢工,拆卸检查继续。这位同志,”他示意了一下许大茂,“涉及到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也在这里一并说清楚。”
这话说得含糊,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事情,可能不单单是技术故障那么简单了。
梁教授和其他专家也意识到了气氛的异样,暂时停下了对齿轮和轴承的讨论,带着困惑和探究看向这边。
谢煜林点了点头,仿佛许大茂的出现并未干扰他的节奏。他对孙师傅和小陈道:“继续。小心拆卸主轴锁紧螺母和端盖,注意记录每一个垫片和调整环的原始位置和厚度。”
他自己则走到一旁,拿起了那份主轴传动部分的装配图纸,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图纸上的某个细节,和他记忆中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另一边,保卫科长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盯着许大茂:“许大茂同志,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当着郑司长和各位领导、专家的面,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你刚才在档案室外面鬼鬼祟祟,想把这个塞进废纸篓,被我们的人当场拦住,你想销毁什么?”
许大茂浑身一颤,手里的东西攥得更紧,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瞟向李副厂长的方向,却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结结巴巴:“我……我没……我就是……就是捡到点废纸,想……想扔掉……”
“废纸?”保卫科长冷笑一声,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伸手就去夺。
许大茂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但保卫科长动作更快,一把将他手里的东西抽了出来——那是一个折了好几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
保卫科长当众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几张纸。最上面一张,赫然是一份手绘的设计草图,线条潦草,旁边标注着一些参数和计算公式。纸张质地、绘图铅笔的痕迹,甚至上面一处不小心滴上的墨水渍,都让谢煜林感到眼熟——这正是他昨天下午放在蓝色资料柜里作为“诱饵”的那份草图!
而下面几张,则是复印的、带有厂技术科抬头的文件,内容是龙门铣原始进口图纸的几处局部,上面用红笔圈画了一些地方,旁边还有手写的、字迹歪扭的批注,内容大多是“此处与现方案不符”、“疑似擅自改动”、“参数激进,风险未知”等等。
“这……这不是我的!是……是别人给我的!”许大茂看到草图被拿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是……就是帮着跑个腿!”
“跑腿?把这种东西扔进废纸篓?”保卫科长逼视着他,“谁给你的?让你跑什么腿?说清楚!”
许大茂脸色煞白,汗如雨下,眼神乱飘,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说。
这时,正在拆卸主轴端盖的小陈忽然惊呼一声:“谢工!你看这里!”
谢煜林立刻走过去。只见主轴端盖被取下后,露出了内部的锁紧螺母和蝶形弹簧组。小陈指着锁紧螺母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这里……有新鲜的工具划痕!不是我们常用扳手的规格!而且,这螺母的锁紧标记线……好像被动过,和拆卸前记录的初始位置对不上!”
孙师傅也凑过来看,脸色一变:“没错!这划痕是新的!这螺母被人拧松过,又勉强拧回去的!怪不得刚才声音不对,肯定是松了,导致主轴轴向窜动,齿轮啮合失常,连带轴承也受了异常冲击!”
技术层面的线索,和许大茂手里出现的“证据”,在此刻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谢煜林目光冰冷。齿轮被动过,轴承有疑似早期损伤,现在连主轴锁紧螺母都被人为松动过!这绝不是单一的质量问题或设计缺陷,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多点的破坏!
他转向郑司长,声音沉静却带着巨大的力量:“郑司长,现场初步检查发现:第一,关键传动齿轮存在非典型痕迹,疑似被替换为不合格品或故意损伤;第二,驱动侧轴承出现异常早期剥落,可能与齿轮异常或安装问题有关;第三,主轴锁紧螺母有被非正规工具拧动并复位的痕迹,直接导致主轴运行失稳。这三点,共同造成了刚才的加工失控和异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大茂手里的草图和李副厂长僵硬的脸:“而现在,又出现了来源不明的、针对改造方案的质疑草图,以及……试图销毁证据的行为。我认为,这很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故障或意外,而是一起有针对性的、人为破坏技术成果的事件!”
“人为破坏”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车间里炸响!
梁教授等专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台机床和许大茂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他们没想到,一次技术视察,竟然会牵扯出这样的事情!
李副厂长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脸上肌肉抽搐,厉声道:“谢煜林!你不要血口喷人!故障原因还没完全查明,你怎么能武断地说是人为破坏?许大茂手里的东西,来历不明,怎么能作为证据?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他试图将水搅浑。
“是不是栽赃,查一查就知道了。”谢煜林丝毫不为所动,他走到许大茂面前,看着那份草图,忽然问道:“许干事,你说这草图是别人给你的。那我问你,这草图右下角,用铅笔写的那个小小的‘校验数’,是多少?”
许大茂懵了,他哪知道什么“校验数”?他拿到草图只顾着兴奋,根本没仔细看细节。“我……我不知道……什么校验数……”
谢煜林拿起草图,指向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仿佛无意中划上去的“7”字痕迹:“这是我个人习惯,在非正式草稿上随手标的序列标记。这张图,是我昨天下午放在二号资料柜里的一份早期废弃构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手里?又为什么和这些圈画过的原始图纸复印件在一起?”
他的质问,逻辑清晰,步步紧逼。
许大茂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李副厂长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谢煜林竟然在草图上留了这种不起眼却致命的个人标记!更没算到,许大茂这个废物,竟然在试图销毁时被抓了现行!
就在这时,去取备用齿轮和检测报告的孙师傅也回来了,他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一个齿轮和一份文件,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报告!库房现存同批次备用齿轮取到!但是,这份齿轮的原始质量检测报告……是伪造的!公章印泥颜色和格式都不对!还有,这枚齿轮的齿面光洁度……和机床拆下来的那枚,肉眼观察就有差别!”新的、更确凿的证据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闭合。李副厂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