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床主轴箱内部那点干涸痕迹和线缆压痕的初步分析报告,在第二天下午就送到了谢煜林手上——是通过调查组转交的,效率高得惊人。
报告很简略,是那种内部快速检测的结论。附着物主要成分为松香、石蜡和少量不明有机溶剂的混合物,常见于一些低档的电子元件固定胶或劣质绝缘胶。金属碎屑的成分与主轴锁紧螺母材质基本吻合,且边缘形态符合非标准工具刮擦崩落的特征。
与此同时,孙师傅悄悄告诉谢煜林,厂里质量检验科和保卫科的人,根据调查组的指令,在许大茂家里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搜查,结果据说“颇有收获”。具体是什么,孙师傅也打听不到,只知道许大茂被带走后,一直单独关押,李副厂长也被要求在指定地点“配合调查”,不得随意见人。易中海那边,似乎暂时还没什么大动静,但工会的人看到他都是绕着走。
厂里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议论纷纷,迅速转变为一种噤若寒蝉的肃穆。广播里不再播放激昂的乐曲,食堂里的喧哗声都低了好几个分贝。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的事情,绝不是罚酒三杯就能过去的。
谢煜林的机床修复工作,在调查组技术人员的“监督”下继续进行。说是监督,其实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和证据固定。每一个更换下来的损坏零件,都被贴上标签,拍照,封装。每一个安装调试步骤,都被详细记录。那两名调查组成员轮班守在车间,不苟言笑,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和其他人说话。
谢煜林沉浸在修复工作中,心无旁骛。重新组装、校准、调试……他对这台机床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动作娴熟而精确。孙师傅和小陈在他的带领下,也渐渐从最初的愤怒和不安中平复下来,专注于手头的技术活。只有周薇,偶尔记录时会走神,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第三天上午,机床主体修复基本完成,进入了最后的空载和轻载测试阶段。机床再次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各轴运动顺畅,各项监测数据逐渐恢复到理想范围。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正常数值,孙师傅长长舒了口气,小陈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但谢煜林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控制柜那边,调查组的技术人员还在忙碌,他们似乎有更精密的检测设备,正在对那几个被动过的继电器端子和不明附着物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而且,郑司长提到的“厂外人员”和那份“老练批注”,像两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
午饭时间,谢煜林没有去食堂,独自留在车间,对着已经恢复如初、静静矗立的龙门铣出神。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属表面流淌。这机器,是他知识和心血的结晶,却也成了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
“谢工,没去吃饭?”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煜林回头,是那位面容瘦削、眼神锐利的中年调查员,姓赵。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赵同志。”谢煜林点头致意。
赵调查员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台机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正色道:“有些情况,需要再跟你核对一下,也让你了解最新进展。”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工作台旁。赵调查员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复印的询问笔录和一些照片。
“许大茂交代得比较彻底,”赵调查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他承认了盗窃设计草图、替换齿轮、松动螺母等行为。动机和你之前分析的差不多,对你不满,加上李副厂长的许诺和易中海的怂恿。但是……”
他抽出一张照片,正是那份原始图纸复印件,上面红笔批注的地方被圈了出来。“对于这些批注,许大茂一口咬定,是李副厂长看完复印件后,亲自用红笔写上去,然后让他‘好好领会精神’的。他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是照吩咐办事。”
谢煜林看着那略显老练、却又刻意带着点歪扭的笔迹,沉默不语。是李副厂长亲自写的?还是许大茂在替真正的执笔人打掩护?
“我们对比了李副厂长的一些公开批示笔迹,”赵调查员继续道,“表面形态有差异,但一些起笔落笔的细节习惯,有相似之处。不排除他故意改变书写习惯的可能。当然,这还需要更专业的笔迹鉴定。”
“那控制柜里的痕迹呢?”谢煜林问。
“许大茂坚决否认动过控制柜。他说他只懂点皮毛,不敢碰那些‘带电线’的东西,怕电死。”赵调查员合上文件夹,“他提到,李副厂长曾经问过他,知不知道怎么让机床‘看起来是设计问题,而不是操作或零件问题’,还隐晦地说过‘控制上出点小毛病,最难查’之类的话。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目前没有其他证据佐证。”
谢煜林的心微微收紧。李副厂长竟然能想到从控制逻辑上做文章?这可不是一个纯粹行政干部轻易能有的思路。
“李副厂长那边呢?”他忍不住问。
赵调查员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李副厂长承认与许大茂有工作接触,也承认对谢工你的项目有过一些‘不同看法’,但坚决否认指使或参与任何破坏行为。对于那份批注,他说记不清了,可能是随手写的感想。对于控制柜,他表示完全不知情。”
典型的避重就轻。
“不过,”赵调查员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在对李副厂长近期通讯和社会关系的排查中,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线索。他上个月多次与一个叫‘老邢’的人会面,这个人没有固定职业,曾经在南方一家私营机械配件厂干过,后来那家厂因为生产假冒伪劣轴承被查封。这个‘老邢’,目前下落不明,我们正在查找。”
老邢?私营机械厂?假冒伪劣轴承?
谢煜林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机床里那个出现异常早期剥落的轴承!难道……
“另外,”赵调查员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郑司长让我转告你,修复工作完成后,暂时不要进行任何公开演示或高强度测试。机床封存,等待进一步通知。你和你的团队成员,近期尽量减少单独外出,尤其是晚上。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通过我们留下的联系方式报告。”
这已经不是提醒,而是明确的警告了。那个“老邢”的下落不明,让事件蒙上了一层危险的阴影。
“我明白了。”谢煜林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调查员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谢工,你很年轻,技术很好。这次事情,你受委屈了。但请相信组织,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的成果。”
说完,他转身离去。
谢煜林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笔迹疑云,李副厂长的狡辩,下落不明的“老邢”,还有郑司长通过赵调查员传递的明确警告……一切都表明,风波远未平息,甚至可能引向了更危险的领域。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台修复好的机床上。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之前的创伤从未发生。但谢煜林知道,有些伤痕是看不见的,有些危险,就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就在这时,车间窗外,一个原本在远处树荫下似乎无所事事的、穿着工装却显得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似乎朝车间这边望了一眼,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了厂房的拐角。谢煜林眼角余光瞥见,心头猛地一跳。那个人……他好像从未在厂里见过?是错觉,还是……“老邢”?或者是其他什么“不寻常”的人?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倏然缠绕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