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几张照片上,尤其是角落里那疑似干涸痕迹的影像。调查组竟然在他之前,就发现了控制柜内的异常,而且拍照取证了?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或者说……他们可能早就注意到了某些迹象,只是借着这次“事故”一并揭开了盖子?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郑司长,”他抬起头,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语速稍快了些,“在来之前,我们在修复机床的过程中,于主轴箱内部穿线孔附近以及驱动线缆绝缘层上,也发现了类似的疑似人为干预痕迹和微量附着物。初步判断,破坏可能不仅限于机械部分,可能涉及到电气线路。”
他简要说明了发现的位置和情况,并提到了那点金属碎屑与螺母划痕的关联。
坐在郑司长旁边的一位面容瘦削、眼神锐利的中年调查员闻言,立刻追问:“具体位置?痕迹形态?附着物取样了吗?”
“位置在主轴箱体内部东南侧穿线孔内缘,痕迹呈不规则片状干涸,颜色略深于周围金属。线缆绝缘层有细微平行压痕,位于固定扎带上方约五厘米处。附着物和金属碎屑已分别取样封存。”谢煜林回答得清晰准确,如同提交一份技术报告。
中年调查员与郑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郑司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照片:“我们技术组的同志,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检查了控制柜。发现有几个关键的控制回路继电器接线端子,有近期被松动并重新拧紧的痕迹,螺丝刀口规格与标准工具不符。另外,”他将其中一张照片推近,“在柜体底部散热格栅内侧,也发现了少量类似的干涸粘性物质残留,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绝缘胶或者固定胶,但使用位置和方式很奇怪。”
他抬起眼,看向谢煜林:“谢工,你是专家。以你的判断,如果有人在这些地方做手脚,最可能的目标是什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谢煜林沉吟片刻,大脑飞速运转。松动控制端子,可以造成信号间歇性中断或紊乱,导致驱动器误动作、参数执行偏差,甚至程序跑飞。在散热格栅内侧涂抹不明物质?如果是导电胶或具有腐蚀性的东西,可能导致元件短路、腐蚀,或者影响散热引发过热保护乃至火灾……
他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语气凝重:“如果只是松动端子,可能引发我之前观察到的参数执行偏差,或者在运行中突然停机、动作失控。如果使用特殊物质……后果可能更严重,从设备损坏到……安全事故,都有可能。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破坏项目的范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沉重。另外一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调查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郑司长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低沉:“谢煜林同志,除了已经发现的这些,在你的项目进行过程中,或者更早之前,你是否察觉到任何其他异常?比如,资料异常查阅、无关人员异常接近设备、收到过任何暗示或警告?或者……与李副厂长、易中海、许大茂等人,是否存在工作以外的矛盾?”
这是在探寻动机和更广泛的背景了。
谢煜林仔细回想,将之前察觉到的蛛丝马迹一一陈述:李副厂长对项目或明或暗的掣肘、易中海在院里的旧怨和在厂里可能的推波助澜、许大茂近期的鬼祟行径、档案室的清洗剂痕迹、以及那份原始图纸复印件上略显老练的批注笔迹。他甚至提到了之前食堂听到的关于“错误润滑脂”的闲话。
他讲述得客观冷静,没有添油加醋,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勾勒出的是一张针对他个人和项目、持续且多层面的压力网。
“笔迹?”中年调查员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点,“那份原始图纸复印件上的批注,笔迹你有印象吗?或者,你身边是否有可以作为比对的、李副厂长或易中海的笔迹样本?”
谢煜林摇了摇头:“笔迹感觉刻意扭曲过,不好辨认。样本……李副厂长的批示文件或许厂办有存档,易中海在工会可能会有些记录。”他顿了一下,“不过,那份复印件本身,是李副厂长授意许大茂从档案室调阅的,这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郑司长微微颔首,示意记录员记下这些要点。
“还有一个情况,”郑司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根据我们初步了解,李副厂长近期与一些……厂外的、有特定背景的人员,交往比较密切。当然,这未必与本次事件直接相关,但考虑到事件的严重性和复杂性,我们需要排除一切可能性。”
厂外人员?特定背景?谢煜林心头一震。难道李副厂长背后,真的还有别的人?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谢煜林同志,”郑司长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今天发生的事情,性质非常恶劣。这不仅是对你个人和团队劳动成果的践踏,更是对生产科研秩序的严重破坏,甚至威胁到人员和设备安全。部里和厂党委高度重视。调查会彻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都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谢煜林年轻却沉稳的脸:“对你的项目,部里原则上仍然是支持的。技术成果本身没有问题。但现在机床需要彻底修复和重新验证,调查也需要时间。可能……需要暂时中断一段时间。”
谢煜林的心往下沉了沉。中断……意味着不确定性,意味着项目可能会被无限期搁置,甚至因为这次“事故”而蒙上污点,最终夭折。但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我理解,服从组织安排。”他沉声应道。
“嗯。”郑司长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回去继续主持修复工作,但要注意,所有操作必须在调查组人员监督下进行。新发现的那些疑点痕迹,保护好,等我们技术组的同志过去做专业勘查和取证。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最后这四个字,郑司长说得意味深长。
谢煜林心头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郑司长。”
离开小会议室,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但谢煜林却感到一阵寒意。郑司长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事件的性质被拔高,调查的力度和范围显然超出了普通的生产事故。厂外人员的影子,更让这件事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
他走回车间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刚到车间门口,就看到孙师傅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谢工,你可回来了!刚才调查组的技术人员来了,带着相机和一堆仪器,把控制柜里里外外,还有咱们发现痕迹的地方,都仔仔细细拍了一遍,还用棉签和玻璃瓶取走了好些东西!他们还问了我们好多问题,什么时候最后检查的控制柜,有没有发现异常,钥匙谁保管……看那架势,可不一般!”
谢煜林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已经基本组装完成、等待最后调试的主轴组件,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他拿起自己封存的那一小袋附着物和金属碎屑,交给了留守在车间的调查组人员。
夜幕开始降临,车间里灯火通明,修复工作继续。但谢煜林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李副厂长背后可能存在的“厂外人员”,那份老练的批注笔迹,控制柜和线缆上更隐蔽、更专业的破坏痕迹……这些未解的谜团,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兽,随时可能扑出。而郑司长那句“注意安全”,更像是一声警钟,在他耳边长鸣。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脚下是刚刚修复的机器,周围是沉默而警惕的调查人员,而漩涡深处,是未知的黑暗与激流。他必须更小心,也必须……更快地找出真相。否则,下一次“意外”,可能就不会这么“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