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的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谢煜林心底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傻柱的口信虽然模糊,但指向性太强了——“南边来的生面孔”、“打听‘谢工’去向”、“说话带南边口音”。这几乎明示了邢三炮一伙,或者那个“会”的触手,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在他离开后,更积极地搜寻他的下落。
他们去四合院和轧钢厂附近打听,说明他们掌握的信息很有限,至少不清楚他已经被秘密转移到了这个保密基地。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家人、朋友(尽管很少)、曾经的工作环境,可能都暴露在对方的窥探之下。傻柱冒险传信,这份情谊他得记下,但也让傻柱自身可能陷入了危险。
秦淮茹家的事……贾张氏回来闹?谢煜林对此并不太关心,那家人内部的纠葛与他无关。但如果贾张氏的回归和闹腾,与“南边来的生面孔”有什么微妙的联系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按下,觉得可能性不大。贾张氏那种层次的贪婪和愚蠢,应该入不了那个神秘“会”的眼。
更让他在意的是王主任转达消息时的神态和语气。那不像仅仅是传达一个口信,更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说,测试?王主任知道他的“特殊”背景吗?知道多少?在这个纪律严明、背景审查必然极其严格的基地里,王主任作为后勤联络处的负责人,是否掌握了一些关于他“前情”的保密信息?他转达这个口信,是出于对同志安全的例行关心,还是在暗示他——外面依然有威胁,你在这里也并非高枕无忧,要时刻警惕?
谢煜林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保持着平静,对王主任点了点头:“谢谢王主任转告。何雨柱同志是我以前的邻居,为人热心。我会注意的。也麻烦您,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向部里同志转达一声,请他们……适当关照一下我以前的同事和邻居,尤其是这位何雨柱同志,他性子直,怕他不知轻重惹上麻烦。”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傻柱可能有危险,希望官方能暗中留意一下。
王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会转达。谢工,在这里安心工作,生活上、安全上有什么顾虑,随时可以找我。但记住,一切以项目为重,以保密纪律为重。”
“我明白。”谢煜林应道,拿着签好的报告草案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桌前,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物被狼群远远缀上的、混合着警觉与亢奋的复杂感觉。他以为逃进了最坚固的堡垒,却没想到猎犬的鼻子已经嗅到了堡垒外的气息。
他需要重新评估。那个“会”和邢三炮的能量和执着,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们不惜在京城公开打听,说明要么他们背景深厚、肆无忌惮,要么……他们背后“雇主”开出的价码高到让他们敢于冒险。易中海字条里提到的“价码很高”,恐怕不是虚言。
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如此锲而不舍?仅仅是“超前”的技术思路?还是他们怀疑自己掌握着某种“完整”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术体系?或者,他们从李副厂长那里,还得到了别的、关于自己“异常”之处的猜测?
无论如何,他必须假设,自己最大的秘密——系统——虽然没有暴露,但已经引起了高度怀疑和兴趣。在这个新的环境里,他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但同时,这里也是他最好的保护伞。国家级绝密项目的背景,严格的安保和纪律,意味着外部势力很难渗透进来直接对他下手。他们要动手,只能在外部,或者……利用项目内部可能存在的漏洞或人员。
内部?谢煜林眼神一凛。他想起了火车站那个似曾相识的侧影。真的是错觉吗?还是说,那个“会”的手,真的长到能伸进这种级别的保密单位?这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历史上,再严密的组织,也难免有缝隙。
他需要一双眼睛,不仅对外,也要对内。但在这里,他能信任谁?梁工技术过硬,为人正派,但过于专注技术,且地位较高,不可能成为他的“耳目”。同办公室的那个技术员,沉默寡言,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交流。王主任……身份特殊,态度暧昧。
他暂时没有可靠的信息来源。只能靠自己加倍小心,观察入微。
接下来的日子,谢煜林更加专注于工作。他提交的三号测试台数据采集系统改进方案,经过梁工和几位老专家的评审,获得了高度认可,认为思路清晰、方案可行,并指定他作为技术负责人之一,带领一个小团队(包括那个沉默的同事和另外两个年轻技术员)进行具体实施。
这给了他一定的权限和活动空间,也让他能更深入地接触项目的核心设备和部分非核心的技术资料。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程知识,同时小心翼翼地、以“优化”、“尝试”的名义,将系统知识中一些相对“温和”、符合发展趋势的点,融入到实际设计中,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赢得了团队成员的尊重和梁工的进一步赏识。
他的技术能力,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和验证。这让他感到充实,也稍稍冲淡了外部的威胁带来的阴霾。
然而,平静的工作中,一丝不和谐的杂音,还是悄然出现了。
那天,谢煜林去库房申领一批新型号的运算放大器芯片。库管员是个四十多岁、脸色有些苍白、总是戴着套袖的中年人,姓吴。在清点芯片、办理出库手续时,吴库管看似随意地闲聊般问了一句:“谢工,你这改进方案里用的这种放大器,响应速度要求这么高,以前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应用吗?我经手的器件多,好像对这种特殊要求有印象的,不多见啊。”
谢煜林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在一些国外的技术文献里看到过类似思路,结合我们测试台的具体需求做的调整。怎么,吴师傅,您觉得这器件选型有问题?”
“哦,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好奇。”吴库管连忙摆手,低下头继续登记,“谢工年轻有为,思路活,是好事。”
话虽如此,但谢煜林却捕捉到了他低头瞬间,眼中闪过的一丝极快的、难以名状的神色,像是探究,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只是工作中一次极其普通的交流,但谢煜林的警惕性却被瞬间拔高。这个吴库管,为什么突然对他的器件选型依据感兴趣?是真的技术好奇,还是……别有用意?他想起刚到基地时,王主任说过,这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各异,但都经过严格审查。可审查真的能筛掉所有别有用心的人吗?那个“会”如果有心,会不会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在某些关键但不显眼的位置,安插了“眼睛”?他决定,要暗中留意一下这个吴库管,以及……任何对他表现出非常规兴趣的人。基地的生活,看似规律平静,但水面之下,暗流似乎从未停止涌动。而谢煜林,必须学会在看似坚固的堡垒里,分辨哪些是战友,哪些可能是披着同样制服的……窥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