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关于“轧钢厂实践逼迫”的解释,听起来朴实无华,甚至带点年轻技术员的“憨直”和“轴劲儿”,暂时堵住了沈工关于个人习惯的探问。沈工没有再深入,只是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看不出真实想法的笑容,将话题重新引回了三号测试台当前一些具体的系统集成问题上。
接下来的讨论,围绕着几个实际的技术难点展开,梁工、陈老和其他几位骨干也纷纷加入,气氛变得热烈而务实。沈工展现出深厚的专业功底和丰富的工程经验,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给出的思路也开阔而富有启发性。他不再刻意针对谢煜林,而是平等地与所有人交流,俨然一位令人尊敬的、纯粹来进行技术指导的前辈专家。
但谢煜林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放松。他像一名潜伏在草丛中的侦察兵,仔细地聆听着沈工的每一句话,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试图从中分辨出哪些是纯粹的学术交流,哪些可能隐含着更深的意图。
他发现,沈工在讨论中,偶尔会使用一些并非这个时代国内工程界常用、但在系统知识库中属于更“现代”或更“学术化”的专业术语或概念缩写。比如,他提到了“信噪比改善因子”这个在七八十年代国际文献中才开始明确使用的量化指标,而不是国内常用的“抗干扰能力提升”;在谈到滤波器设计时,他无意中用了“滚降特性”而非“过渡带陡度”;还有一次,他提到了“系统辨识的持续激励条件”,这是一个在自适应控制领域比较核心但相对艰深的概念。
这些细微之处,普通人(甚至包括梁工、陈老这样的专家)可能不会特别留意,或者会认为这是沈工阅读广泛、与国际接轨的表现。但落在谢煜林这个“穿越者”耳中,却如同暗夜里一闪而过的萤火,格外醒目。
这个沈工,要么是真正站在国内学术最前沿、对国际动态了如指掌的顶尖学者,要么……他的知识体系,本身就带有某种“超前”或“非典型”的色彩。联想到那个神秘的“会”可能具备的、搜罗特殊技术和人才的背景,后一种可能性,让谢煜林不寒而栗。
座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终在梁工的总结和感谢中结束。沈工与众人一一握手道别,轮到谢煜林时,他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也比其他人略长了半秒,脸上带着更加亲切的笑容:“谢工,今天交流得很愉快。你思路清晰,基础扎实,未来不可限量。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多交流。”
“谢谢沈工鼓励,向您学习。”谢煜林恭敬地回答。
沈工松开手,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梁工:“梁工,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这是我所里近期整理的一些关于数字信号处理前沿动态的内部参考资料汇编,不算什么机密,但可能对你们开阔思路有点帮助。特别是关于自适应滤波和鲁棒性设计的一些新理念,里面有几篇摘要挺有意思。你们看看,或许能有启发。”
梁工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这举动,更坐实了沈工“提携后进、无私奉献”的高风亮节形象。
沈工又转向谢煜林,语气随意地说:“谢工,里面有几篇关于变步长算法最新进展的短文,你可以重点看看。年轻人,多接触新东西,没坏处。”
“谢谢沈工!”谢煜林再次感谢,心中却猛地一紧。重点让他看?这是单纯的指点,还是……又一次定向的“信息投递”?
沈工离开后,会议室里气氛松弛下来。梁工翻了翻那个文件袋,抽出里面一沓打印整齐、但显然是内部油印的资料,感叹道:“沈工真是有心了!这些资料,外面可不容易见到。大家传阅一下,特别是小谢,沈工点名让你看的,好好学学!”
“是,梁工。”谢煜林应道,目光落在那沓资料上。油墨的味道混合着纸张特有的气味飘散开来,在他闻来,却隐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危险气息。
他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资料,而是继续完成了当天的工作。晚上,回到宿舍,他才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资料大约有二十多页,内容确实是关于数字信号处理前沿动态的摘要汇编,来源多是国外近年的一些期刊和会议,翻译和整理得条理清晰。沈工提到的那几篇关于变步长算法和鲁棒性设计的短文也在其中,内容不算太深奥,但视角比较新颖。
然而,当谢煜林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这一页的页眉处,用极淡的铅笔,画着一个非常小的、不规则的几何图案。那图案很简单,像是随手涂鸦,但谢煜林却觉得有些眼熟。他凝神细看,忽然想起来——那个图案的轮廓,与他在系统知识库中,某个关于“信息论与编码”的章节里,作为示例提到过的一种古老而冷门的、用于验证信息完整性的“校验图腾”的简化变体,有七八分相似!
是巧合吗?还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标记”或“验证”手段?只有认识这个图腾含义(或来源)的人,才会注意到它,并意识到这页资料可能“非同寻常”?
谢煜林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压下立刻深入研究那页内容的冲动,继续不动声色地翻阅完所有资料。除了那一处铅笔标记,再未发现其他明显异常。
他将那页做了记号的内容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将所有资料按照原样整理好,放回文件袋。
这一夜,谢煜林辗转难眠。沈工的来访,看似一场圆满成功的技术交流,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更多疑团和更深的寒意。那些“超前”的术语,那份特意留下的资料,尤其是那个神秘的铅笔标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精密的“接触”或“评估”网络。沈工本人,在这个网络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核心成员,还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信道”?那个“会”,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们对自己“技术来源”的执着探究,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这种越来越近、越来越专业的窥探?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网的丝线纤细而坚韧,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收紧。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早饭,却听到邻桌两个技术员低声议论:“听说了吗?沈工这次来,好像不只是交流,部里可能有意要借调几个人才去他们那边参与一个更大的联合项目……”“真的假的?谁能被看上?”“那谁知道,反正技术拔尖的,机会大呗……”谢煜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借调?更大的联合项目?这会是……另一个诱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