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山间的风带着凉意。王主任那看似随意却又精准点出关键词的邀请,让谢煜林刚刚因梁工、陈老支持而稍感安稳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好的,王主任。我晚点过去。”谢煜林应道,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不着急,吃过晚饭再来就行。”王主任点点头,背着手,又像来时那样,慢悠悠地踱开了,背影渐渐融入营区渐起的灯火中。
谢煜林站在原地,望着王主任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个王主任,作为基地后勤联络处的负责人,身份本身就颇为微妙。他既是基地与外部(主要是部里)联系的桥梁,也负责内部的许多行政和生活事务。沈工来访的接待,是他一手操办;沈工留下的资料,是他转交;现在,又是他主动提及那份关于南方动态的简报。
他是单纯地履行工作职责,传递信息?还是……在沈工这条“明线”之外,扮演着某种更隐蔽的角色?甚至,他可能就是郑司长那边安排在这里,负责与谢煜林进行安全联络的“单线”?
谢煜林无法确定。在这个环境里,信任是一种奢侈品,怀疑才是常态。
晚饭后,他如约来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报表。王主任正在灯下看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印着“内部参考”字样的牛皮纸文件夹,推了过来。
“就是这个,你看看。看完了还给我,别带出去,也别复印。”王主任语气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谢谢王主任。”谢煜林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
“就在这里看吧,我正好出去抽根烟。”王主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烟盒和火柴,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这个举动,给了谢煜林一个相对私密的阅读空间,也让他心中的疑虑更甚——王主任似乎并不想旁观他阅读时的反应。
他定了定神,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的简报,纸张和油墨都很普通,确实是内部传阅材料的风格。内容是关于“近期南方部分省市电子元器件集散地、私营技术作坊及人才流动情况的调研摘要”,时间跨度大概是最近半年。
简报行文非常官方、客观,不带任何倾向性,主要是现象描述和数据列举。比如:记录了南方某几个城市(地点用了代号)电子元器件黑市交易的活跃程度、出现的一些新型号(多为国外淘汰或走私品)的流向;提到了一些打着“技术咨询”、“新产品开发”旗号的私营机构,业务范围模糊,但资金流动频繁;还简要提及了少数国有单位技术骨干“不辞而别”或“请假逾期不归”的现象,怀疑可能与南方某些机构的高薪挖角有关。
简报中没有出现“邢三炮”、“老邢”、“会”这样的字眼,也没有任何直接指向谢煜林或“东风”项目的内容。它更像是一份广谱的、用于提醒相关部门注意某些领域动态的常规情报汇总。
然而,谢煜林却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了一些极其隐晦的、可能与他相关的“线索”。
简报在提到某个私营技术机构(代号“J”)时,描述其“疑似对精密机械控制、特种传感器及高速数据采集技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曾通过多种渠道接触相关领域人员,但目的不明,背景复杂。”
在另一处,提及人才流动时,提到“有迹象表明,存在一个非正式的、跨区域的‘技术人才评估与中介网络’,其运作模式隐蔽,评估标准独特,不仅看重常规学历和资历,似乎对‘解决特定难题的非常规思路’、‘掌握冷门或前沿技术细节’等方面有特殊偏好。”
这些描述,与李副厂长笔记本里的怀疑、易中海字条中的“会”、沈工那若有所指的“借调”提议、甚至维修工那句“挖芯片根脚的本事”,都形成了某种模糊的呼应。
这个“J”机构,会不会就是那个“会”的某个分支或伪装?那个“技术人才评估与中介网络”,是否就是“会”运作的方式?
简报没有给出答案,但它像一张模糊的拼图,提供了几块关键的、带有特定纹理的碎片,让谢煜林对自己可能面对的敌人,有了一个更加立体、却也更加令人不安的轮廓——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犯罪团伙,而是一个可能具备一定技术背景、有明确目标导向(搜罗特殊技术人才)、运作模式专业化且隐蔽的、介于灰色与黑色地带的组织。
他们渗透的范围,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他快速而仔细地阅读完所有内容,将关键信息默记于心,然后合上文件夹。正好这时,王主任推门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看完了?”王主任问。
“看完了。”谢煜林将文件夹双手递还,“很有参考价值,谢谢王主任。”
王主任接过文件夹,随手放回抽屉,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参考资料。“嗯,了解一些外部动态,没坏处。不过,”他重新坐下,看着谢煜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告诫,“这些东西,看过就算了,心里有数就行。你的主要任务,还是在项目上。梁工和陈老都很看重你,沈工那边……机会以后再说。现阶段,稳扎稳打,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王主任。”谢煜林点头。
“行,那回去吧,早点休息。”
离开王主任的办公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谢煜林的心绪如同山间夜晚变幻的云雾,翻腾不定。王主任给他看这份简报,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是郑司长那边的授意,让他了解潜在威胁?还是王主任自己,在以这种方式,隐晦地提醒或警告他?亦或是……这本身就是那个“会”庞大信息操纵网络中的一环,通过“官方渠道”向他传递经过筛选的、旨在引导他认知的信息?
他分不清。在这个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信任的基石正在松动,每个人都可能戴着不止一副面具。
他回到宿舍,刚拧亮台灯,准备将今晚获得的信息整理记录下来,目光却无意中扫过窗台——那里,他离开前明明关严的窗户,此刻竟然虚掩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山风正从那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入,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颤动。谢煜林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离开时绝对关好了窗户!有人进来过!他立刻检查了房间,表面上一切如常,行李、床铺、书桌都没有被明显翻动的痕迹。但他安装在门后和窗台下极其隐蔽的、自制的绊发报警线(用细如发丝的尼龙线连接着小铃铛),其中窗台下那根,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划过。来人不仅进了他的房间,还发现并破坏了他自认为隐蔽的预警装置!是谁?吴库管?那个维修工?还是……王主任?或者,是沈工留下的、尚未暴露的“鼹鼠”?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搜查?安装窃听或监视设备?还是仅仅为了展示他们“无处不在”的能力,对他进行心理威慑?谢煜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缓缓坐到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被割断的尼龙线。他知道,自己房间这个最后的、相对私密的“安全区”,也已经沦陷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在假定被全方位监视的前提下进行。而反击或自保的窗口,正在急速缩小。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