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和王主任带来的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谢煜林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大的波澜。部里科技情报所?智能信息处理技术调研?恰巧在他抛出“模式识别抗干扰”这个诱饵之后?恰巧是王主任牵线?恰巧还有总工的默许?
太多的“恰巧”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这极大概率是那个神秘“会”的又一次行动,而且是比沈工来访、维修工试探更加高级、更加隐蔽、也更加难以拒绝的形式。打着“正规学术调研”的旗号,由“部里”这个权威机构背书,通过王主任这个内部渠道引荐,甚至可能得到了总工层面的许可(或至少是知情)。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近距离接触和评估他的“合法”外衣。
他不能直接拒绝。拒绝一个由领导通知、部里机构发起的、主题与他专业相关的“学术调研”,不仅不合情理,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甚至得罪陈老、王主任,乃至背后的总工。
但他也绝不能毫无防备地踏入这个“交流”陷阱。对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了解他对“智能信息处理”的看法,更会借此深入探查他的知识结构、思维模式、甚至对某些前沿概念的“直觉”来源。在看似专业的问答中,可能埋藏着无数精心设计的、用来测试他“知识边界”和“异常程度”的伏笔。
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仅要应对技术问题,更要设计好一套关于自身知识来源和成长经历的、滴水不漏的“标准答案”。
接下来的两天,谢煜林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工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边继续手头的算法验证(保持正常工作状态),一边疯狂地查阅资料。他不仅翻阅了沈工留下的资料、王主任给的简报,还通过基地资料室,借阅了大量关于“模式识别”、“人工智能”(当时国内多称“机器智能”或“智能模拟”)、“信息论”、“系统辨识”等方面的国内外公开文献和内部参考资料,尤其是那些发表在五六十年代、相对基础和陈旧的论文。
他需要快速“恶补”这个时代关于“智能信息处理”的主流认知和理论边界,确保自己在交流中展现出的知识水平,处于“勤奋好学的年轻技术骨干通过广泛阅读接触前沿概念,但理解尚浅、思考尚不成熟”的合理区间。
同时,他在脑海中反复预演可能被问及的各种问题,尤其是那些可能触及他“超前”知识或“异常”思路的领域。他为自己设定了几条绝不能逾越的“红线”:绝不提出任何超越当前主流理论框架的概念或算法;绝不表现出对某些尚未诞生的关键技术或理论的“先知先觉”;在解释自己思路来源时,一律归因于“阅读文献(具体到某篇)”、“项目实践启发”、“与前辈(梁工、陈老等)讨论”、“个人基于现有理论的推演和猜想”。
他像一位即将参加决定性面试的考生,将自己的知识储备和应对策略打磨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天上午,王主任通知他,科技情报所的“调研员”到了,安排在下午,在小会议室进行“座谈”。对方只来了一个人,姓钟,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研究员。
下午,谢煜林提前十分钟来到小会议室。钟研究员已经在了,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就是谢煜林同志吧?你好,我是钟明,科技情报所三室的。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一线技术人员,对‘智能信息处理’这类新概念在实际工程应用中可能性的看法。放轻松,我们就随便聊聊。”
他的态度很亲和,没有半点架子,言语间将这次会面定性为平等的、非正式的“交流”和“调研”。
谢煜林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而稳定。“钟研究员,您好。我年轻,见识浅,说的不对的地方,请您多指教。”
两人落座。钟明没有拿出笔记本或录音设备(这或许是为了减少压迫感),只是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简单的提纲,上面列了几个大方向的问题。
座谈开始。钟明的问题果然都围绕着“智能信息处理”展开,但问得非常巧妙。他先是从宏观层面询问谢煜林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对其在国防、工业领域潜在价值的看法;然后逐步深入,问到谢煜林在项目中是否遇到过传统方法难以解决的问题,是否设想过利用更“智能”的方法来处理;接着,他提到了谢煜林在会议上说的“模式识别抗干扰”想法,询问这个想法的具体来源、理论依据、以及可能面临的挑战。
谢煜林按照准备好的“剧本”,谨慎作答。他着重强调了自己想法的“不成熟”和“探索性”,反复提及是受到沈工资料和某些国外文献的“启发”,并结合自己在项目中遇到的实际困难进行的“粗浅思考”。他将自己的知识边界,严格限定在那些已公开的、相对基础的文献和概念范围内。
钟明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会就某个细节追问一句,但问题始终保持在学术探讨的范畴内,没有涉及任何个人经历、师承或其他敏感话题。他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专业、严谨的调研员的形象。
然而,谢煜林却始终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钟明的眼神太过于平静,太平和,仿佛能包容一切,又仿佛能看透一切。他的追问虽然都在合理范围内,但每次都能精准地触及谢煜林回答中那些刻意模糊或一带而过的环节,逼着他不得不给出更具体的解释,但又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这更像是一场高水平的心理博弈和知识探测,而非简单的信息收集。
座谈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结束时,钟明收起提纲,再次与谢煜林握手,笑容依旧温和:“谢工,谢谢你今天坦诚的交流。你的很多想法,虽然还很初步,但确实体现了一线技术人员的敏锐和实践视角,对我们很有启发。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钟研究员您太客气了,是我学习了很多。”谢煜林谦逊道。
钟明离开后,谢煜林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仔细回味着刚才交谈的每一个细节。钟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恰恰是这种“完美”,让他更加警惕。
他回到实验室,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工作上,但总有些心神不宁。傍晚,他照例去食堂吃饭,刚打好饭,就看到王主任端着饭盒朝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略带神秘的笑容,坐到了他对面。“谢工,跟钟研究员谈得怎么样?”王主任压低声音问道,不等谢煜林回答,他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钟明同志跟我私下聊了几句,他对你评价很高,说你对一些前沿概念的‘直觉’和‘联想能力’很突出,甚至……有点超出你的年龄和阅历该有的水平。”王主任顿了顿,观察着谢煜林的反应,“他还问了我一句挺有意思的话,他说,‘你们这位谢工,是不是以前接触过类似‘知识图谱’或者‘专家系统’这类更超前的概念?他的一些表述方式,隐隐约约给我这种感觉。’”知识图谱?专家系统?这两个词,在八十年代初的华夏,绝对是极其前沿、甚至带有科幻色彩的词汇!钟明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是随口举例,还是……意有所指的试探?他是在怀疑什么?谢煜林的背脊瞬间绷直,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看向王主任,王主任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脸上那抹神秘的笑容似乎更深了。这到底是钟明的原话,还是王主任自己的“加工”和“转述”?王主任此刻提起这个,又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和诱导?谢煜林感到,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光圈中央,四周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在靠近,而他们交谈的内容,也越来越接近那个绝对不能触碰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