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口中吐出的“知识图谱”和“专家系统”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凿在谢煜林的心理防线上。食堂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和王主任那副意味深长、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钟明问的?还是王主任自己“加工”的?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对方对他的“评估”已经深入到了极其危险的领域。这两个概念,在八十年代初的华夏,绝非普通技术人员能够接触,更遑论在交流中“隐隐约约”透露出相关的“表述方式”。这几乎是在明示:他们怀疑他的知识体系存在“异常”的来源。
谢煜林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头顶,握着筷子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掩饰住瞳孔中的震惊,假装被饭菜呛到,低头咳嗽了几声,借机调整呼吸和表情。
“王主任,”他抬起头,脸上带着被呛到的生理性微红和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钟研究员真这么说的?知识……图谱?专家系统?这……这都是些什么?我没听说过啊。是不是我哪里没说清楚,让钟研究员误会了?”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不懂这些高级概念、甚至都没听说过”的纯技术人员,并将“异常”归咎于自己“表述不清”导致的“误会”。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然后,王主任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加和蔼,甚至还带着点长辈对晚辈“不懂事”的宽容:“你看你,紧张什么。我就是随口一问,转述一下钟研究员的话嘛。可能他就是随口举个例子,也可能是你的一些想法,让他联想到了这些更前沿的方向。没听说过很正常,这些都是国外极少数顶尖实验室才在搞的东西,概念性的很。”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两个极具冲击力的词汇归结为“随口举例”和“概念性东西”,试图缓和气氛,但谢煜林心中的警钟却敲得更响了。王主任越是轻描淡写,越说明这件事不简单。他是在试探自己的第一反应,还是在为后续的什么做铺垫?
“哦,原来是这样。”谢煜林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吓我一跳,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王主任,我那就是些粗浅的想法,瞎琢磨的,可不敢跟那些国外顶尖的东西扯上关系。”
“嗯,知道分寸就好。”王主任点点头,开始低头吃饭,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谢煜林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就再也回不去了。对方已经将怀疑摆到了台面上,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这种怀疑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如果他不能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或者证明自己的“清白”(尽管他不可能真正清白),那么等待他的,可能是更严密的审查、更彻底的孤立,甚至……更糟糕的后果。
他必须立刻行动,不能坐以待毙。既然对方怀疑他的知识来源,那么,他就必须为自己“超前”的思维和表现,找到一个更加合理、更加无法被质疑的“解释”。同时,他需要尽快与郑司长那边建立直接、安全的联系,将这里的危险局势传递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具体的行动方案,一个更大的、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变化,突然降临。
第二天上午,梁工和总工的秘书一起,亲自来到实验室,将谢煜林叫到了总工办公室。
总工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除了总工,还有两位谢煜林从未见过的、穿着便装但气质严肃的中年人,以及……王主任。
“谢煜林同志,坐。”总工的语气比上次更加正式,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煜林依言坐下,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总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一项极其重要、也极其紧迫的新任务,需要交给你。”
新任务?谢煜林一愣。
总工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位便装中年人。那人开口道:“谢煜林同志,我是部里重大装备办公室的赵建国。我们长话短说。目前,我们一项关乎国家战略安全的重大装备项目,在核心材料制备环节,遇到了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技术瓶颈。具体来说,是一种用于极端环境下的、代号为‘GH-4098’的高性能高温合金。这种合金的冶炼、锻造和热处理工艺极其复杂,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定向凝固’控制技术,我们尝试了多年,始终无法突破,成品率极低,性能极不稳定,严重制约了整个项目的进度。”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谢煜林:“我们调阅了你从轧钢厂到基地以来的所有技术档案和成果报告。你在解决复杂系统集成问题、挖掘底层硬件特性、以及将理论算法进行创造性工程应用方面,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敏锐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虽然你的专业背景并非材料学,但你的这种‘系统性思维’和‘攻坚破障’的能力,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
另一位便装中年人也开口道:“谢工,我们知道这个任务跨度很大,近乎不可能。但我们没有时间了。国外对我们进行了严密的技术封锁,所有相关文献、设备、乃至原料都被禁运。我们只能靠自己。总工和梁工极力推荐了你,认为你是目前最有可能打破僵局的人选之一。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
谢煜林的大脑一片空白。高性能高温合金?定向凝固技术?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专业领域!虽然他脑海中系统知识库里确实有相关的、超越时代的大量材料科学和冶金工程知识,但那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体系,绝非他凭借“聪明才智”就能凭空“创造”出来的。而且,这明显是一个国家级绝密项目,一旦涉入,将彻底卷入更深、更危险的漩涡,也将面临更加严苛的审视——他们凭什么相信一个搞电子和控制的年轻人,能解决顶尖材料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这与其说是一项任务,不如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更加宏大的“测试”或“陷阱”。是要将他彻底榨干利用,还是要让他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面前“原形毕露”?
他看向总工,总工的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又看向梁工,梁工眼中充满了鼓励和期待,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最后,他看向王主任,王主任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煜林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接受,意味着踏入一个完全陌生、且必然伴随着更高风险和更严密监控的领域,甚至可能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暴露在国家级项目的放大镜下。拒绝,则可能被视为畏难、退缩,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甚至可能引发更深层次的怀疑——你为什么不敢接受?是不是心里有鬼?谢煜林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手心沁出冷汗。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可能是万丈深渊。但此刻,他必须做出选择。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