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技术攻关小组的庆功宴刚散，空气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炒菜油香和人们兴奋过后的疲惫。谢煜林把最后一份技术图纸归档，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办公室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过去这一年，他带领的小组解决了连续铸造机的核心密封难题，把轧钢成材率硬生生提了三个百分点。表彰会上，市工业局的领导握着他的手说了三遍“青年才俊”，厂里破格给他评了高级工程师待遇——虽然职称还得排队，但每月工资条上的数字已经能说明问题。
当然，四合院里因此掀起的波澜，他也只是偶尔从王主任那里听说一耳朵。贾张氏又闹了几回，说谢家小子“吃独食”“不顾邻里”，被街道用“破坏生产积极性”的帽子压下去了；易中海现在见了他，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会挤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客气笑容；至于阎埠贵，倒是托儿子送来过两回自种的小葱，话里话外打听“上面有没有新政策”。
谢煜林大多一笑置之。他的世界，早已不在那座逼仄的四合院里了。
锁好办公室的门，他沿着厂区主干道往宿舍走。路灯还没亮，只有车间窗户透出的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橙黄色的格子。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机器轰鸣，倒让人脑子清醒了几分。
【科普直播系统】的界面在他眼前悄然浮现。经过这几年的“耕耘”，系统早已不是当初简陋的模样。技能树扩展成了三维网络，【材料科学专精】、【机械设计直觉】、【团队管理艺术】等分支熠熠生辉；商城里的物品更是琳琅满目，从基础工业手册到超前的理论概念应有尽有，只是后面那一串零的价格，时刻提醒他“知识有价”。最有趣的是观众互动区，常驻的“老铁”里混进了几个说话极其专业的ID，提出的问题往往直指要害，谢煜林怀疑其中甚至有真正的研究员——当然，大家心照不宣，隔着时空的屏障交流着纯粹的技术。
他最近一次直播，是讲解他们攻关的密封材料热应力分布模型，在线人数峰值破了五万。打赏的金币攒了不少，但他没乱花，总感觉……有更大的用处在后头。
刚走到宿舍楼门口，门卫老孙头就探出身子，压低声音：“谢工，有人找！等您半天了。”
谢煜林脚步一顿。不是厂里的人，老孙头不会是这个表情。
走进小小的门房，里面除了老孙头，还坐着两个人。一位是熟悉的街道王主任，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另一位是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姿笔挺，手里拿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见谢煜林进来，立刻站起身，目光平静但锐利地扫过他全身。
“煜林来了。”王主任开口，语气有些复杂，“这位是宋同志，有事找你。”
宋同志伸出手，握手很有力，但时间很短。“谢煜林同志，你好。”他的声音不高，吐字清晰，“有些事需要和你谈谈，请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寒暄。谢煜林心脏微微一紧，但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王主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某种“你懂的”的深意。
宋同志领着谢煜林出了厂门，外面停着一辆半旧的伏尔加轿车，车牌很普通。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见他们上车，点了点头，便发动了车子。
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也没去任何政府机关大院，而是朝着西郊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楼房变成平房，再变成稀疏的树林和农田。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嗡声。宋同志没有交谈的意思，只是望着窗外，手指偶尔轻轻敲击膝盖。
谢煜林也保持沉默，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不是常规的工作调动，程序不对。不是审查，气氛不像。这种规格的“邀请”，目的往往只有一个——需要他这个人，和他的能力，去某个需要保密的地方，做某件需要保密的事。
他想起了系统商城里那些标价高昂的、涉及精密测量、光学、自动控制的前沿理论资料。想起了直播时，某个ID叫“老光学”的观众，曾问过一个关于激光干涉测长极限精度的问题，问题之专业，远超普通爱好者。还想起了前阵子工业局内部流传的一个模糊消息：国家要在精密制造领域搞个大动作，但具体是什么，众说纷纭。
伏尔加拐上一条岔路，路况变差，颠簸起来。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不起眼的铁门，有岗亭，持枪的卫兵检查了宋同志的证件，又仔细核对了谢煜林的身份证明，这才放行。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蜿蜒伸向一片被高大乔木掩映的建筑群。天色已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灯光，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肃穆。
车子在一栋三层灰砖小楼前停下。宋同志终于再次开口：“到了。请跟我来。”
小楼里很安静，走廊铺着暗红色的水磨石，墙壁刷着半截绿漆，是典型的办公场所。他们来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上没有牌子。宋同志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几把椅子。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老者摘下眼镜，露出一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
“李主任，谢煜林同志到了。”宋同志汇报。
李主任点点头，目光落在谢煜林身上，打量了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煜林依言坐下，腰背自然挺直。宋同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印章。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谢煜林，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期熬夜的沙哑：“谢煜林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一些。轧钢厂的技术革新，街道的几次‘科普’报告，还有……你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和方法，很有特点。”
他没有提“直播”，但谢煜林心里明白，对方所谓的“了解”，恐怕远不止表面那些。
“国家现在有一个重点项目，代号‘启明’。”李主任将文件袋推到谢煜林面前，“我们需要解决一些高精度的测量问题，现有的技术路线遇到了瓶颈。有人推荐了你，认为你的跨学科思维和解决实际工程难题的能力，可能会带来不一样的视角。”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不是一般的科研任务。一旦参与，需要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未来一段时间，你的生活、工作、通信都会受到限制，甚至可能与外界暂时隔绝。任务很艰巨，时间很紧迫，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谢煜林看着那个文件袋，封口的红印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兴奋与沉重的战栗。
他知道，接过这个袋子，就等于踏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四合院的鸡毛蒜皮，轧钢厂的机器轰鸣，都将暂时远去。等待他的，将是更隐秘的战场，更艰深的堡垒，以及……更重大的责任。
他抬起头，迎上李主任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我需要知道，具体要解决什么问题？现有的‘瓶颈’在哪里？”
他没有问待遇，没有问归期，甚至没有犹豫。第一反应，是问题本身。
李主任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满意的神色。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文件袋：“具体内容，在里面。你有五分钟时间考虑。五分钟后，如果同意，就在这里签署协议。如果不同意，宋同志会送你回去，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只剩下老式座钟指针走动的咔哒声。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