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所在的二层小楼格外安静,甚至听不到山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宋同志在门口停住,示意谢煜林自己进去,然后便像一尊门神般立在门侧。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油墨和淡淡防蛀药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窗户都被厚重的深色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在宽大的阅览桌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空气似乎都比外面凝重几分。
一个戴着套袖、头发花白的老管理员从高高的柜台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谢煜林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簿,声音干涩:“谢煜林同志?证件。”
验过证件,老管理员慢吞吞地起身,打开身后一道铁栅栏门,示意谢煜林跟上。里面是档案区,一排排高大的铁皮柜子像沉默的巨兽矗立在阴影里,柜门上贴着白色标签,写着分类编号。
“B-07到B-12,是‘启明’项目归档的技术资料、实验记录和会议纪要。C区是国外相关文献的编译稿。D区是基础理论参考资料。”老管理员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区回荡,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冷淡,“阅后放回原处,不得涂改、损毁、拍照、摘抄。如需记录,用阅览室提供的保密本和铅笔,离开时笔记本须交回检查。每天下午五点闭室。明白?”
“明白。”谢煜林点头。
老管理员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铁栅栏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界限的确认。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这些堆积如山的、承载着无数人汗水和挫折的纸张。
谢煜林走到标着“B-07”的柜子前,拉开沉重的柜门。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档案盒,盒脊上标注着日期和内容概要。他先大致浏览了一遍,从最早的项目论证报告,到最新的阶段总结,时间跨度近两年。
他没有急着去看那些最终报告,而是先抽出了标有“初期探索性实验记录(失败)”的几个盒子。这些往往才是真实情况的富矿。
在一个光线稍好的阅览桌旁坐下,打开台灯,他开始了沉浸式的阅读。起初是快速的浏览,筛选出关键信息;遇到值得细究的部分,便放慢速度,甚至拿出保密笔记本,用铅笔勾勒示意图或记录下疑问。
数据,图表,手写的草稿,会议上的激烈争论记录……这些冰冷的文字和符号,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出“启明”项目这两年艰难跋涉的全景图。
郭维民总工主导的“机械精密主导,光学辅助校验”路线,思路清晰,根基扎实。他们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多级杠杆、精密丝杠和弹性变形补偿机构,试图用纯机械的方式达到微米级的测量精度。前期在小尺度模型上,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但随着测量尺度放大,模拟真实工作环境(温度变化、基础振动),问题开始指数级涌现。材料的热膨胀系数非线性、机械结构的蠕变、连接处的微观滑移……每一个看似微小的误差源,在复杂的机械传递链中被层层放大,最终导致系统精度无法突破千分之三的瓶颈。报告里,用词越来越谨慎,从“预计可解决”到“存在挑战”,再到“需寻找替代或补充方案”。
大约从半年前开始,档案中开始出现另一条技术路线的声音——以光学干涉测量为核心,辅以快速反馈控制。提出者主要是几个年轻的研究员,陈启明就在其中。他们的论证报告写得很有激情,引用了不少国外最新的进展,认为光学方法在原理上具有更高的精度上限和对环境干扰更好的隔离潜力。
但这些报告后面,往往附有郭维民或他支持者的批注,用红笔写着:“工程实现难度极大”、“环境适应性存疑”、“核心器件依赖进口,不可控”、“脱离现有工业基础”……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几次专题讨论会的纪要也显示,光学路线支持者的发言常常被打断,或者被引导到“细节技术问题”上纠缠,无法进行整体层面的公平辩论。
谢煜林看得眉头微蹙。他理解郭维民的顾虑,在现实条件下,过于超前的技术路线确实风险巨大。但另一方面,死磕一条明显遇到难以逾越障碍的路线,同样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资源。
他合上一份争论激烈的会议纪要,揉了揉眉心。保密阅览室里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这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反而让思维更加清晰。
他暂时放下路线之争的档案,转向C区的国外文献编译稿。这些资料弥足珍贵,大多是情报人员从各种渠道搜集、再由专业技术人员翻译整理的。虽然可能滞后,也不完整,但能窥见世界前沿的方向。
果然,在几份关于高精度测量最新发展的综述中,激光干涉测量被多次提及,被认为是实现亚微米乃至纳米级精度的最有希望途径之一。报告中也坦诚指出了其面临的挑战:激光器稳定性、空气扰动补偿、长距离光路的准直保持……这些,与陈启明笔记本里记录的困境,几乎一一对应。
谢煜林的目光在其中一段描述“饱和吸收稳频技术”的文字上停留了很久。这是一种提高激光频率稳定性的方法,原理巧妙。编译稿里只有概念描述和简单的原理图,没有细节。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在庞大的知识商城中搜索,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技能包:【激光稳频技术原理(初级)】。价格不菲,几乎要耗尽他目前所有的金币储备。但他没有犹豫。
【是否确认兑换技能包:激光稳频技术原理(初级)?】系统提示。
确认。
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脑海,大量关于激光物理、频率锁定、反馈控制环路的原理性知识被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虽然只是“原理”,没有具体的工艺和工程细节,但方向性的指引已经足够宝贵。
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那份编译稿上的简图时,感觉完全不同了。那些线条和标注,仿佛活了过来,在他脑海中演变成动态的能量跃迁、电子能级和反馈信号流。
他拿起铅笔,在保密本上快速画下几个关键的控制环路示意图,标注出可能引入噪声的节点,以及对应的补偿思路。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台灯的光芒在泛黄的纸页上静静流淌。他忘了饥饿,忘了疲倦,完全沉浸在技术难题构成的迷宫中,寻找着那条可能通向出口的、若隐若现的路径。
下午的碰头会,或许不会愉快。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信息的新人了。他对“启明”项目的困境、分歧、潜力,有了属于自己的、基于大量原始信息和技术原理的判断。
就在他刚完成一幅关键的光路补偿结构草图时,档案区深处,某个原本应该无人的角落,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像是金属柜门没有关严而自动弹开的“咔哒”声。
谢煜林手中的铅笔一顿。
阅览室管理员早就出去了,宋同志在门外。这个时候,档案区里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那声音,来自C区国外文献柜的方向。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更多阴影笼罩的区域,眼神骤然锐利。是谁?还是……仅仅是柜门老化?在这戒备森严的保密阅览室里,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窥探。他轻轻合上面前的保密本,将铅笔放回笔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身体却已微微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意外的准备。档案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