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基地的欢呼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谢煜林站在刚刚完成历史性测试的新原理样机旁,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合金外壳。十万分之五的精度,不只是数字——这是团队四个月不眠不休的答案,更是向某个看不见的对手递出的战书。月光从高处的通气孔斜斜洒下,在光学校准台上切出一道冷冽的银边。
“谢工,”负责数据记录的年轻研究员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亢奋的红晕,手里捧着厚厚一沓记录纸,“七十二小时连续测试,数据全在这儿了。波动最大值……在这儿,十万分之四点七。”
谢煜林接过那叠纸。纸张边缘因为频繁翻动已经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曲线、标注,每一笔都浸着汗水。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数字上——十万分之四点七。比设计指标高出一个数量级,甚至超过了项目立项时最乐观的预估。
“辛苦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连续七十二小时,他只断续睡了不到十小时,“让大家先去休息,明天……不,今天下午再开总结会。”
年轻人用力点头,转身要去传达,又忍不住回头,眼睛亮得惊人:“谢工,我们真的做到了!您知道吗,刚才老陈师傅他们几个,躲在后头抹眼泪呢……他们说,这辈子值了。”
谢煜林怔了怔,点了点头,没说话。值了。这个词太重,他暂时还接不住。
他独自留在实验室,关了主灯,只留工作台上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光晕在仪器表面流淌,那些精密的透镜、反射镜、激光管,此刻安静得像沉睡的星辰。他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研发日志——一个用线装订的厚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
日志的第一页,日期是四个多月前,字迹略显凌乱:“初至基地,总工态度冷淡,似疑我资历。光学组排挤明显。暂定策略:少说多看,以实绩立身。”
他一页页翻过去。
第三十七页,记录着发现温度补偿公式错误的那天,旁边用红笔画了个惊叹号。
第六十三页,详细绘制了第一版干涉补偿方案的光路图,边缘写满了演算公式,有几处被重重划掉,旁注:“此路不通,热噪声太大。”
第九十二页,是那个灵感迸发的深夜记录:“直播中与‘量子猫’网友讨论热力学涨落,忽想到非接触式测温可能性。凌晨三点,思路渐清……”
第一百二十页,粘贴着第一张成功稳频的激光干涉条纹照片,照片下写着:“气体提纯装置一次成功,老李师傅手抖了,照片糊了,但条纹清晰。团队士气大振。”
最后一页,是昨天深夜写下的:“明日终测。成则破壁,败则……无败路可走。”
他合上日志,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四个月,像把一辈子都压缩进去了。从被排挤的“外来户”,到团队实际的技术核心,再到此刻……他忽然想起测试成功时,总工程师王振华那张复杂的脸——有欣慰,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当时太喧闹,他没看真切。
凌晨五点半,山间泛起鱼肚白时,谢煜林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红蓝铅笔。
---
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睁开眼,实验室里已经洒满晨光。几个研究员正轻手轻脚地做清洁,见他醒了,都露出笑容。敲门的是总工办公室的秘书小李,一个总是一丝不苟梳着分头的年轻人。
“谢工,王总请您去一趟会议室。”小李的声音很礼貌,但谢煜林注意到,他没像往常那样叫“煜林同志”。
“现在?”
“是的,几位副组长也在路上了。”
谢煜林用冷水抹了把脸,跟着小李穿过长长的走廊。基地依山而建,走廊一侧是山壁,粗糙的混凝土墙面渗着晨露的湿气。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除了光学组、机械组、电子组的副组长,还有项目办公室的老刘——一个负责协调和文档的老同志。总工程师王振华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油墨味还没散尽。
“煜林来了,坐。”王振华抬了抬手,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有些游离,“大家都到了,咱们抓紧开个短会。首先,我代表项目组,向煜林同志和全体研发人员表示祝贺!十万分之四点七,了不起的成绩!”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谢煜林注意到,光学组副组长——那位留苏博士赵志民,鼓掌的动作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