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是出来了，但后面还有大量工作。”王振华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报告，“工程样机的研制、技术文档的整理、成果的申报和归属……这些都是大事，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谢煜林脸上：“尤其是成果归属问题。这是个国家级重点项目，投入了大量资源，参与人员众多。虽然煜林同志在关键技术突破上贡献突出，但我们也要看到，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团队协作的成果。”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谢煜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王振华。四个月了，他太熟悉这位总工的说话方式——先肯定，再转折，最后引出真实意图。
果然，王振华接着说：“我初步考虑，在主要完成人名单上，除了煜林同志，也应该体现其他同志的贡献。比如志民同志，”他看向赵志民，“在项目初期承担了大量的方案论证和国外资料编译工作，虽然后期因病休息了一段时间，但基础工作不能抹杀。”
赵志民挺直了背，推了推金丝眼镜，适时地接话：“王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不过确实，像初期的那套德国补偿方案，虽然最后没采用，但为后续工作提供了重要参考……还有那些外文文献的翻译整理，花了我们组不少心血。”
谢煜林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德国补偿方案，就是那个忽略材料非线性热膨胀的错误设计。外文文献？赵志民提供的那些资料，有一半以上是过时的，甚至有几篇关键论文被他刻意删减了重要章节——这些都是谢煜林后期自己重新查证时才发现的。
“王总，”谢煜林开口，声音平稳，“关于贡献度，我建议以研发日志和原始实验记录为依据。每个关键节点的技术决策、实验数据、问题解决方案，都有据可查。谁提出了正确思路，谁修正了错误，谁在关键时刻攻坚……一目了然。”
王振华的笑容淡了些：“记录当然重要，但科研工作不是记账，有些贡献是隐性的，比如团队氛围的营造、协作精神的培养……”
“王总，”电子组副组长，一个耿直的老工程师突然插话，他是少数从一开始就支持谢煜林的人之一，“别的我不懂，但这次的核心突破——非接触式光学补偿方案，从头到尾都是煜林提出、推导、带着大伙儿实现的。赵工那段时间在病休，这……大家都清楚。”
赵志民的脸色变了变。
王振华摆摆手，语气加重了些：“老周，话不能这么说。没有前期的积累，哪有后期的突破？这是个系统工程！而且……”他看向谢煜林，眼神变得深邃，“煜林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时候，适当分享荣誉，不是损失，而是智慧。集体成果，集体受益，这才符合我们的价值观，也……更安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谢煜林忽然明白了昨晚那丝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王振华此刻的眼神，和昨天测试成功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对上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忌惮和算计的眼神。忌惮他这个“非科班出身”却做出颠覆性成果的年轻人，算计着如何在这份成果上，平衡各方，尤其是……平衡赵志民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某些关系。
“王总的意思是，”谢煜林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要把赵志民同志，列为这项技术的共同主要发明人？”
“不是‘列为他’，是实事求是地反映集体贡献。”王振华纠正道，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会议室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
谢煜林看着王振华，看着赵志民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看着其他几位副组长或尴尬或不平的表情。他想起了四个月前初来时的排挤，想起了那些被故意破坏的光学玻璃，想起了深夜独自推导公式的孤灯，也想起了团队渐入佳境后，大家围在一起啃冷馒头讨论方案的夜晚。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缕晨光。
“我明白了。”他说，“既然要‘实事求是’，那就彻底一点。”
他站起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对等在外面的秘书小李说：“麻烦你，去我实验室工作台右手第一个抽屉，把那个线装的笔记本拿来。还有，请通知档案室，调取项目自启动以来，所有正式和非正式的会议记录、实验申请单、物料领用记录——尤其是涉及关键耗材损坏和补充的记录。”
他回过头，看向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平静无波：
“既然要谈贡献，那就把所有证据都摆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谈，一笔一笔地对。”
“看看这十万分之四点七的精度里，到底凝着谁的心血，又沾着谁的……”
他顿了顿，没说出最后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无声的质问。
王振华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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