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这次来，规格很高。”王振华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科技司的刘副司长带队，装备司、监察办的同志参加。目的呢，当然是肯定成绩，总结经验，以便下一步推广。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工作组也要全面考察项目的管理、协作、以及……一些流程是否规范。毕竟是大项目，投入大，关注度高，方方面面都要经得起检验。”
副书记老郑接过话头，他是个面相憨厚但眼神精明的人：“是啊，煜林同志。工作组可能会找很多人谈话，了解情况。大家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有些话，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心里要有数。要突出集体，强调协作，展现我们基地团结一心、攻坚克难的良好风貌。个人之间的一些小分歧、小摩擦，就不要提了，提了也没意义，反而让工作组觉得我们内部不和谐，影响整体评价。”
后勤副主任也点头附和：“尤其是物资耗材使用方面，我们一直是严格按制度办的。个别时候为了赶进度，手续上有点简化，也是情有可原，都是为了工作嘛。这些情况，解释清楚就好。”
谢煜林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明白了，这是提前统一口径，定调子。把可能的“小分歧”、“小摩擦”、“手续简化”都轻轻抹去，塑造出一个完美无瑕的“集体”。
“王总，郑书记，”谢煜林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声音平静，“工作组的同志要了解情况，我们自然应该如实汇报。至于什么是‘该说的’，我想，事实就是该说的。项目的技术突破是怎么来的，遇到了哪些困难，是怎么解决的，这些事实本身，就是对成果最好的说明，也是对集体努力最好的呈现。”
他看向王振华：“如果为了所谓的‘和谐’，隐瞒或扭曲关键的技术决策过程，那总结出来的‘经验’，还是真正的经验吗？对后续的工作，还有参考价值吗？”
王振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老郑皱起了眉头。
“煜林同志，”王振华的语气重了一分，“你还年轻，有冲劲，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我能理解。但你要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工作组下来，我们要展示的是成绩，是团结，是大局！个别技术细节上的争论，谁先谁后，有那么重要吗？最终成果是集体的，这就够了！”
“如果‘集体’成了掩盖问题、模糊是非的遮羞布，”谢煜林直视着王振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这个‘集体’，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战斗力。今天可以模糊技术的归属，明天就可以模糊其他的东西。王总，您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您真的希望，报上去的是一份经不起推敲的‘和谐’报告吗？”
这句话有点重了。旁边的老郑和副主任脸色都变了。
王振华盯着谢煜林，足足看了五六秒钟。食堂的喧嚣仿佛在远处，这一角安静得能听到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终于，他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又放下，脸上那种公式化的温和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和某种决断的严肃。
“谢煜林，”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提醒你，工作组是部里派来的。他们的调查结论，直接影响项目的未来，影响基地的声誉，也影响……每一个参与者的前途。”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你想坚持你所谓的‘事实’，可以。但你要想清楚，把一些内部过程摊开，会牵扯到多少人？会不会让整个项目、甚至基地，都陷入被动？到时候，工作组会怎么看我们？部领导会怎么看我们？”
“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必要的妥协和智慧，不是软弱，而是责任。”
谢煜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王振华，看着这个曾经在他看来是技术权威、项目领袖的人。此刻，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在体制和人情网络中努力维持平衡、害怕任何变故打破现有格局的管理者。
“王总，”谢煜林缓缓站起身，“我的责任，是把这四个月我们真正做过的事、走过的路，清清楚楚地告诉能决定项目未来的人。至于其他的……”
他微微颔首：“谢谢您的茶。我材料还没整理完，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脊背挺直，步伐稳定，走向食堂门口那片被夜色浸染的昏暗。
王振华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老郑凑过来，忧心忡忡：“王总，这小谢……太倔了。万一明天他在工作组面前乱说……”
王振华没说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直抵咽喉。
窗外，山风更急了，吹得食堂门上厚重的棉帘啪嗒作响。远山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基地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切开浓重的夜幕，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沟壑。
山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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