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食堂敞开的门缝，灌进来一股带着松针和泥土味的寒气。谢煜林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角落，没回实验室，而是径直走向基地东侧那片小小的观景台。
观景台是早年修建的，的水泥栏杆已经斑驳，悬在陡峭的山崖边，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夜里站在这儿，能看见远处零星的村落灯火，像被随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他需要透口气。
王振华最后那番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某种交易邀请——用“大局”和“前途”换取沉默，换取一份面子上光鲜亮丽的报告。这比他预想的直接对抗更让人心寒。那不是一个技术负责人该有的思维，那是一个……政客。
手扶在冰凉粗糙的水泥栏杆上，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他抬头，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顽强地穿透云层，光芒遥远而冷冽。山里的夜，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稳，却带着一种奔赴未知战场的孤勇。
“就知道你在这儿。”
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还有他特有的、有点拖沓的脚步声。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点着的烟。谢煜林摆摆手。
“戒了？好事。”老周自己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食堂里的话，我都听见了。”他没说怎么听见的，但基地这种地方，没有真正的秘密。
谢煜林没吭声。
“王总……唉。”老周吐出一口烟雾，被山风吹散，“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刚来基地那会儿，他也是技术骨干，为了一个数据能跟总工拍桌子。后来位置越来越高，管的事儿越来越多，人就……变了。怕出事，怕担责，更怕上面不满意。”
“所以他就要牺牲真相？”谢煜林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在他眼里，那不是牺牲真相，是维护稳定，是保护项目。”老周弹了弹烟灰，“他觉得，把矛盾捂住，把报告做得漂亮，让项目顺顺利利升级，让大家都得到好处，这才是对所有人负责。至于技术到底是谁突破的……重要吗？反正荣誉是集体的。”
“重要。”谢煜林转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周工，如果这次我们默许了，那以后呢？以后再有年轻人做出突破，是不是也要先看看谁的资历老，谁的关系硬，才能决定功劳归谁？那谁还愿意埋头苦干，去碰那些最难的问题？”
老周沉默了，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嘶响。
“你知道吗，”谢煜林望向深谷，“这几个月，我经常想起我在四合院的时候。那时候，有人想占我房子，有人想贪我抚恤金，有人想用辈分和人情压我。我用了很多办法，讲道理，用知识，甚至设点小机关，才守住那方寸之地。我以为，到了这里，到了国家级的项目里，一切会不一样。这里应该只认技术，只认成果，只认对国家的贡献。”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看来，哪儿都一样。只不过，四合院里的算计摆在明面上，这里的……裹着‘集体’、‘大局’的糖衣。”
老周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所以，你明天准备怎么办？真跟工作组摊开说？把所有事，包括赵志民那些小动作，王总的和稀泥，都抖搂出来？”
“我有这个打算。”谢煜林说，“但我不是去告状，是去陈述事实。技术决策的每一个关键点，为什么选A不选B，依据是什么，谁提出的，谁反对的，结果如何——我要把这些脉络，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让工作组，让部里的领导，自己判断。”
“你想过后果吗？”老周看着他，“王总在部里经营多年，人脉不浅。赵志民也不是没有根脚。你一个外来户，就算拿着证据，万一他们联合起来，反咬一口，说你居功自傲，破坏团结，甚至……质疑你技术的来历，你怎么应对？”
这个问题，谢煜林想过无数次。他最大的依仗，除了那一摞摞原始记录，就是系统赋予他的、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洞察力和知识储备。但这些，无法对人言。
“我有证据。”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字字千钧。
老周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骨头硬，我佩服。明天……我会如实说我知道的。不只我，组里几个老家伙，都会。我们搞了一辈子技术，临了，不能让这点良心味都混没了。”
这话让谢煜林心头一热。他不是一个人。
“不过，”老周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你得防着点，他们可能不会只在技术问题上做文章。你的背景，你的社会关系，甚至……你那个四合院，都可能被拿来说事。工作组里既然有监察部门的人，查的就不会只是项目本身。”
谢煜林眼神一凛。这倒是他没想到的。是了，如果技术问题上扳不倒他，从其他方面施压、泼脏水，是常见的伎俩。四合院……易中海、阎埠贵、贾张氏……那些人，如果被有心人利用……
正想着，观景台下面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晃动的光柱。
“谢工！周工！你们在这儿啊！”是小陈，跑得气喘吁吁，“快，快回实验室！出事了！”
“怎么了？”谢煜林心头一紧。
“样机！样机被人动了！”小陈脸上全是汗，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我们吃完饭回去做最后检查，发现……发现干涉仪的基准反射镜角度有极细微的变动！虽然还没影响到核心功能，但精度校准需要重做！明天工作组就要看了！”
谢煜林和老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不是意外。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工作组进驻前夜动手。变动很细微，不像是要彻底破坏样机——那样太明显。更像是……制造一个“小事故”，一个“疏漏”，让明天工作组看到的不再是一台完美状态的样机，而是一台“出了点小问题”、“管理或许有疏漏”的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