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谢煜林同志，代理担任。”
刘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进实木桌面，也砸进谢煜林的耳膜和心脏。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代理总工程师。这个头衔的重量，远超他之前的技术核心地位。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尖兵”，而是要对整个“启明”项目的成败、对团队几十号人的前途、对成百上千万的国家投入，负起直接责任。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正式站到了王振华、赵志民等人的对立面，从被排挤、被算计的对象，变成了需要清理门户、掌控全局的人。风暴眼，不再是若即若离地悬在头顶，而是彻底将他包裹。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孙科长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煜林，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评估。记录员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谢煜林同志，”刘志远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个决定，是基于项目现状和工作组的调查结果，也是部领导对你的信任和期望。你有什么想法？”
谢煜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那里面有一丝被认可的振奋，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临渊履冰的警惕。他知道，现在不是谦让或者表达激动的时候，他需要表现出与这个职位相匹配的冷静和担当。
“感谢组织和领导的信任。”他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启明’项目凝聚了全体同志的心血，技术突破来之不易。目前国际评议在即，后续工程化任务繁重。在这个关键时刻，我深感责任重大。”
他略微停顿，目光迎向刘志远和孙科长：“我将全力以赴，首先确保国际评议的顺利进行，展示出我们真实的、过硬的成果。同时，我也会在工作组的指导下，尽快梳理项目管理中存在的问题，稳定团队，确保项目后续工作平稳过渡、有序推进。对于工作组调查中发现的问题，项目组将全力配合，该整改的整改，该追责的追责，绝不姑息。”
这番话，既表了态，接了担子，也划清了界限——他是来稳定局面、推进项目的，不是来搞清算或者和稀泥的。同时，也把“配合工作组”放在了前面，表明立场。
刘志远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点了点头：“好。你有这个认识，很好。当前第一要务，确实是国际评议。评议专家组后天上午抵达，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天多了。你是技术总负责人，又是代理总工，评议的成败，现在系于你一身。有没有信心？”
“有。”谢煜林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的样机性能稳定，数据过硬，团队也做好了充分准备。只要外部环境保障不出问题，我有信心通过评议。”
他特意强调了“外部环境保障”，这是委婉地提醒，技术他有把握，但怕有人捣乱。
刘志远自然听懂了，和孙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外部环境，工作组和基地党委会全力保障。评议期间，基地进入一级管理状态，安全保卫会全面升级。你的任务，就是带领团队，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是。”谢煜林应道。
“另外，”孙科长冷硬地插话，“关于王振华、赵志民等同志的问题，调查还会继续。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他们仍然是项目组成员，但不得参与核心决策和评议准备工作。他们的工作安排，由你酌情处理，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影响团队稳定和评议大局。”
这是把烫手山芋也扔给了他。既要限制王、赵，又不能激化矛盾，影响即将到来的“国际脸面”。
“我明白。”谢煜林点头，“我会妥善处理。”
谈话结束，刘志远让谢煜林先去准备，正式任命文件和工作交接事宜，稍后会由工作组和基地党委安排。
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比刚才明亮刺眼了些。谢煜林没有立刻回实验室，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一条缝，让山风吹进来，吹散会议室里残留的烟味，也让自己沸腾的思绪冷却。
代理总工……这个位置不好坐。技术上的挑战他从不畏惧，但人事的复杂、权力的博弈、明枪暗箭的防范，这些是他前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真正深入接触过的领域。王振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赵志民心怀怨恨，绝不会甘心；下面还有众多观望者、骑墙派……他就像被突然推到一艘正在风浪中颠簸的大船驾驶位上的水手，不仅要看清航向，还要稳住舵轮，更要提防船上可能存在的、想把船凿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