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换气扇发出单调的低鸣。谭副处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煜林，似乎在掂量他刚才那句“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没看清”里，究竟有多少真实，多少隐瞒。
谢煜林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手心却已一片湿滑。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很糟糕，模棱两可，既不能取信于人，也无法彻底撇清关系。但他别无选择。承认自己被明确跟踪却没有证据，只会让自己显得疑点重重；详细描述感觉又可能暴露自己过度的警觉性（比如注意到脚步声变化），同样惹人生疑。
沉默持续了足足半分钟。谭副处长才缓缓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那两张照片上轻轻点了点。
“感觉不对劲……”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科学工作者，很多时候直觉也很重要。但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证据，是逻辑，是能够经得起反复推敲的事实。”
他将那张残骸照片又往前推了推：“技术部门对这枚残骸做了快速检测。材质是高纯度、特殊掺杂的硅，表面有复杂的微电路蚀刻痕迹，工艺水平很高。初步判断，它可能属于某种高性能的微型射频发射或接收模块的一部分，体积应该非常小，可能只有纽扣电池那么大，甚至更小。”
微型射频模块？谢煜林心中一凛。这玩意儿的功能，显然远超普通窃听器或跟踪器。
“这种级别的东西，出现在基地外围，而且是在你活动过的区域附近，”谭副处长看着他，“你怎么看？”
“我……我不懂这些技术。”谢煜林谨慎地回答，“但它出现在那里，肯定不正常。也许……是有人想对基地进行侦察，或者针对项目？”
“或者，是针对特定的人。”谭副处长接口道，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比如，一个近期在项目内提出了敏感且与外部‘巧合’思路的年轻工程师。”
谢煜林的呼吸一滞。
“当然，这只是可能性之一。”谭副处长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份薄薄的报告，“我们调取并分析了昨天下午，以你离开资料归档室到返回工作区为时间窗口，基地内部及周边所有可用的监控录像。由于部分区域存在盲区，尤其是那段库房小路，我们没有直接拍到那个鸭舌帽男子与你同框或尾随你的清晰画面。”
谢煜林心中稍松，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
“但是，”谭副处长翻开报告，“我们在更早一些时候，基地东侧二号门附近的一个交通监控里，发现了这个人的身影。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他乘坐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灰色面包车抵达附近，下车后步行进入监控盲区。而那段时间，你正在去资料归档室的路上。”
时间对得上！对方是有备而来，提前抵达并伺机而动！
“我们对那辆灰色面包车进行了追溯，发现它使用的是伪造车牌，车型也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难以追查。这个人很专业。”谭副处长合上报告，“目前，此人的身份、目的、与那枚残骸的关系，都还在调查中。但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针对基地或基地内人员的侦察或接触尝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谢煜林同志，我现在以安全保卫处负责人的身份，正式提醒你：你很可能已经成为某个外部势力的目标。原因，可能与你在‘启明’项目中的工作，特别是你提出的关于系统耦合和‘界面耗散’的思路有关。”
这个判断，与谢煜林自己的猜测不谋而合，但从谭副处长嘴里正式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基于此，对你的安全保护级别将提升到最高。从今天起，你在基地内的活动路线将受到更严密的监控和保护，非必要不得离开核心区域和指定生活区。你的宿舍将增加一道内部警报直连安保中心。同时，”谭副处长顿了顿，“我们也需要你更加坦诚和配合。仔细回想，除了昨天下午的‘感觉’，近期有没有其他异常？比如收到过不明来源的信息？接触过来历不明的人？或者，在工作中有没有发现任何看似不起眼、但可能蕴含特殊意义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谢煜林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那点他私自藏起来的碎屑。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谭副处长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常规的问询？安全部门是否已经通过其他途径，比如对卡箍更精细的分析，发现了那点碎屑可能被取走的痕迹？或者，他们只是基于“有人可能试图给谢煜林东西或从他那里获取东西”的逻辑进行排查？
冷汗顺着脊柱流下。谢煜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否认？风险太大，如果对方有证据（比如材料组发现取样痕迹），他就是撒谎，罪加一等。坦白？怎么说？说自己在违规检查报废件时“顺便”刮了一点东西下来？那同样严重违规，而且无法解释动机，更会将冯高工也拖下水。
就在他即将被巨大的压力击垮，几乎要脱口而出时，谭副处长放在桌上的内部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蜂鸣。
谭副处长皱了皱眉，拿起通讯器，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谢煜林低声交谈了几句。谢煜林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谭副处长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很快，谭副处长结束通话，走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