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讨论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汗味和专注思考的气息。在白板和投影幕布上，一个粗糙但骨架清晰的“应急试制联合攻关计划”逐渐成形。
第一阶段（1-7天）：工艺摸索与准备。
·材料工艺组（王工牵头）：立刻开展GH4169合金与替代稀土涂层（先用手头有的近似靶材模拟）的相容性及结合力基础试验；同时启动特殊配比钇镧复合靶材的紧急采购/制备流程。
·理论支持组（老韩派出一名骨干）：配合材料组，提供涂层设计所需的理论参数和性能预测；开始设计界面特性测试台的激励与测量方案。
·精密加工组（赵师傅牵头）：根据分解后的图纸，连夜编程，在仿真软件中验证加工可行性，准备刀具、工装；同时盘点现有GH4169合金坯料库存，确认规格是否满足要求。
·装配测试组（待定人选）：由谢煜林暂时兼任，负责设计装配夹具和校准样板的详细图纸。
·总体协调组（郑总师挂帅，冯高工、谢煜林具体执行）：协调资源，跟踪进度，解决跨部门问题。
第二阶段（8-21天）：首轮试制与测试。
·加工组完成首批（3-5套）分解零件的精密加工。
·材料组完成首批零件关键表面的稀土涂层工艺试验和性能初测。
·装配组在专用夹具辅助下，完成首批改进件的装配。
·搭建简化版界面特性测试台，对首批改进件进行耗散特性测试，与理论预测和未改进基准件对比。
第三阶段（视结果而定）：迭代优化与小批量生产。
·根据测试结果，优化设计、工艺和装配流程。
·进行多轮迭代，直至获得性能稳定、满足最低要求的改进件。
·开始小批量生产，用于后续的专项验证实验和可能的系统局部替换测试。
计划很理想，但所有人都知道，从纸面到现实，每一步都可能是坑。
“靶材是第一个硬骨头。”材料实验室的王工眉头紧锁，“特殊配比的稀土复合靶，常规渠道采购周期至少一个月。动用特殊渠道……也需要时间审批和协调，而且不一定有现货。”
“能不能想办法自己制备？”谢煜林问，“比如，用高纯度的单质钇和镧，按照比例混合后，通过粉末冶金或者真空熔炼再粉碎的方式，做成适合磁控溅射的靶材？我们基地有没有这个条件？”
王工思考了一下：“粉末混合压制成型可以做，但密度、均匀性和纯度可能比不上专业靶材，会影响溅射速率和涂层质量。真空熔炼……我们实验室的小炉子做不了大尺寸的。而且自己制备，周期也不短，质量控制更是难题。”
“先双线并行。”郑总师拍板，“王工，你立刻启动特殊采购渠道的申请，我特批。同时，谢工配合你们，评估自制备的可行性和最快时间。我们不能把宝押在一条线上。”
谢煜林点了点头，脑子飞快转动，系统知识库里关于粉末冶金和真空冶金的基础信息被调取出来，快速筛选。自制备，绝非易事。
会议接近尾声，任务分工明确，每个人都领了一堆活儿，脸色凝重地匆匆离开，投入战斗。谢煜林被郑总师单独留了下来。
“小谢，”郑总师递给他一杯水，“坐。感觉怎么样？”
谢煜林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才感觉喉咙的干渴缓解了些。“压力很大，但……有方向了。”他实话实说。
郑总师看着他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的眼睛，叹了口气：“这条路，是我和钱老他们硬推着你走的。你本来可以只提供思路，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但现在，你站到了最前面。你可能会遇到技术上的挫败，也可能会面对……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甚至危险。你想清楚了吗？”
“郑总师，”谢煜林放下杯子，认真地说，“从我提出‘界面耗散’想法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只站在后面。理论再漂亮，不能变成现实，就是空中楼阁。现在楼阁有了地基（材料发现），却被人抽走了砖瓦（供应链）。如果我们自己不试着去烧砖制瓦，楼就永远盖不起来。危险……我知道。但比起让‘启明’永远亮不起来，我个人冒点险，不算什么。”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豪言壮语，却让郑总师动容。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很多科研人员身上已经罕见的、近乎执拗的纯粹和责任。
“好！”郑总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或者找冯工。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整个项目，都是你的后盾。另外……”他压低了声音，“安全方面，谭副处长那边会全力保障你的新工作环境。你现在的身份是攻关组技术负责人，会有一个临时的、安保严密的办公和休息区域，就在精密加工车间附近，方便你随时跟进。原来的‘七号点’暂时作为备份。”
这意味着他有了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限于攻关相关区域），但安保级别只会更高。
“谢谢郑总师。”谢煜林感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