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会议室,冯高工已经在外面等他,要带他去新的临时办公点,并协助他立刻开始工作。走在基地内部的路上,谢煜林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象,却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了。之前的他是观察者、思考者,偶尔是被动卷入的棋子。而现在,他成了一名手持简陋工具、试图在悬崖上开凿道路的先锋。
新的办公点是由精密加工车间旁边一间闲置的物料仓库匆忙改造的。空间不小,用简易隔板分成了工作区、会议角和一个小休息室。工作区已经摆好了几张办公桌、电脑、电话,还有一块巨大的白板。休息室里有一张行军床和简单的洗漱用品。吴姐已经等在那里,她现在的身份是谢煜林在这个新点的“联络员兼后勤保障”,显然,谭副处长那边的工作衔接得非常迅速。
“谢工,这里条件简陋,您先将就。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吴姐说道,“安保方面,这栋建筑内外都加强了,您放心。您的活动范围主要是这里、加工车间、材料实验室和测试台区域,其他区域如需前往,需要提前报备。”
“明白,谢谢吴姐。”谢煜林没有耽搁,立刻投入工作。他首先要解决装配夹具的设计。这需要极高的几何想象力,既要保证定位精准,又要考虑装夹的便利性和对工件的影响。他对着电脑上的三维模型,开始一点点勾勒夹具的结构。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午饭是吴姐打来的盒饭,他匆匆扒了几口就继续。下午,他需要去加工车间,和赵师傅一起确认几个关键零件的加工工艺细节。还要抽空去材料实验室,和王工讨论自制备稀土靶材的可能方案。
然而,就在他刚画完夹具的初步草图,准备动身去车间时,内线电话响了。是郑总师秘书打来的,语气有些急促:“谢工,请立刻到郑总师办公室来一趟,有紧急情况。”
谢煜林心中一紧,交代了吴姐一句,便快步赶往郑总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郑总师和冯高工都在,两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
“刚刚收到消息,”郑总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启动紧急采购渠道申请特殊稀土靶材的消息,不知为何走漏了。负责协调的那家国有贸易公司,刚刚接到其海外主要供应商的正式通知,称‘因上游矿山生产调整及国际物流因素’,我们所需规格的钇、镧及相关化合物,在未来三个月内‘无法保证稳定供应’,建议我们‘寻找替代方案或推迟采购计划’。”
冯高工补充道:“几乎是同时,我们通过另一条渠道联系的、国内唯一一家有能力小批量制备那种特殊配比复合靶材的研究所,也打来电话,说他们用于制备高纯度稀土金属的关键进口提纯设备,‘突然’出现故障,正在等待国外原厂工程师前来维修,预计修复周期……不确定。”
谢煜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对手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狠!不仅掐断了主供应链,连他们试图自力更生寻找的“特种弹药”(稀土靶材),也要一并扼杀在摇篮里!这已经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或技术封锁,这分明是一场针对“启明”项目命脉的、全方位的围剿!
“他们这是要彻底堵死我们材料端的任何可能性!”冯高工气得声音发抖。
郑总师一拳砸在桌上:“欺人太甚!”
谢煜林站在那里,最初的震惊和寒意过后,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异常冷静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份冰冷的传真,看向郑总师和冯高工。
“郑总师,冯工,”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外部的路,一条条都被堵死了。他们算准了我们缺时间,缺资源,更缺……他们以为我们绝对搞不到的‘特殊材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么,如果我们不用‘特殊材料’了呢?”
郑总师和冯高工同时看向他,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用稀土?”冯高工下意识地反问,“可卡箍嵌入物的分析,还有早期涂层理念,都指向稀土元素是关键啊!没有稀土,我们模拟的‘智能界面’耗散效应从何谈起?”
谢煜林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困境,看到了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稀土元素可能是‘钥匙’之一,但未必是唯一的‘钥匙’,甚至未必是打开那扇门最关键的‘把手’。”他缓缓说道,“我们之前的思路,是被发现的现象和已有的理论预设牵引着走。嵌入物里有稀土,早期涂层配方含稀土,所以我们认为要重现效果就必须用稀土。这没错。但如果我们暂时拿不到这把‘金钥匙’……”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个相互接触的粗糙表面,在压力和振动下相互作用。
“抛开具体的化学元素,回归物理本质——‘界面耗散’的核心,是接触界面的微观力学行为导致能量转化和耗散。稀土元素的作用,可能是通过改变界面处的原子间作用力、摩擦系数、或者诱导形成特殊的非晶/纳米晶结构,来‘优化’这种耗散过程。”
他在“优化”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那么,在暂时无法‘优化’的情况下,我们能不能尝试‘放大’或者‘引导’?”谢煜林的声音带着一种探索的狂热,“比如,通过极精密的表面织构设计,在接触面上加工出特定的微观几何图案(如微坑阵列、沟槽),来主动控制摩擦副的接触状态、存储和释放弹性能量?或者,利用两种特定非稀土材料之间固有的、强烈的摩擦化学效应,来产生剧烈的、但可控的界面反应和能量耗散?”
他越说思路越开阔,仿佛一扇被堵死的大门旁边,又被他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
“这需要更深入的基础研究,甚至可能需要重新设计试验件。”谢煜林看向郑总师,“但这或许是一条完全依赖我们自身加工能力和材料储备,彻底摆脱外部材料封锁的……‘终极备份路线’!”
郑总师和冯高工都被他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设想震住了。不用稀土?靠纯物理的微观结构设计和材料配对,去模拟甚至超越那种需要特殊化学添加才能达到的界面耗散效果?这听起来比用替代合金加稀土涂层更加天方夜谭!
然而,在所有的常规道路都被堵死的此刻,这种看似荒诞的“终极备份”,却像黑暗深渊里偶然闪过的一丝微光,牢牢抓住了他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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