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王工那句“微量的钇和镧”,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是冰冷而惊悚的浪花。
谢煜林、周博士、王工,三个人僵立在试验机旁,周围设备低沉的嗡鸣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未使用稀土材料的实验中,检测出了稀土元素。这要么意味着他们自以为“干净”的原材料早已被污染,要么……指向了某种更加难以理解、甚至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立刻隔离那批GH4169坯料和所有相关试片、磨屑!”谢煜林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急促但低沉,“通知安保处和郑总师!王工,你们实验室内部所有接触过这批材料的设备、区域,立刻进行封存和排查!周博士,协助王工,对所有可能引入污染的环节进行逆向追溯,从坯料入库记录、领用记录、到我们每一道制备工序的操作记录和环境记录,一个都不能漏!”
他的指令清晰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王工和周博士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分头行动。实验室里的气氛从紧张的技术攻坚,瞬间切换到了临战状态。
谢煜林则立刻通过内部加密线路,直接联系了郑总师,简要汇报了这匪夷所思的发现。郑总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钟,才用极其凝重的声音回复:“我知道了。你们原地待命,配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基于那批GH4169坯料的实验和加工全部暂停。我马上通知谭副处长和安全部门介入。”
不到二十分钟,谭副处长就带着几名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的安保和技术调查人员赶到了材料实验室。他们的效率高得惊人,迅速接管了现场,设置了隔离区,开始对那批编号为“GH4169-B-47”的合金坯料、以及所有相关物品进行封存、取样和初步勘察。
谢煜林作为实验负责人,被要求留在现场一间临时的询问室里,接受初步问询。他将筛选实验的来龙去脉、材料来源、操作过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谭副处长听得很仔细,偶尔会插问一两个细节,比如坯料领用时的包装状态、实验室近期是否有外部人员访问或设备检修等。
问询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谭副处长才合上笔记本,看着谢煜林:“谢工,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现在情况非常复杂,这批坯料的来源、以及稀土元素的出现原因,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在查明之前,你个人,以及整个筛选实验小组,都需要接受更严格的背景复核和行为轨迹追溯。这是程序,请你理解。”
“我明白,谭处长。”谢煜林点了点头,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在这种级别的安全事件面前,任何人都需要被审视。
“另外,”谭副处长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无稀土’方案的筛选实验,虽然出了这个意外,但听说你们之前已经取得了一些有价值的趋势性发现?”
谢煜林将非晶合金配对展现出的“可控非线性高耗散”现象,以及初步的实验数据向谭副处长做了简要汇报。
谭副处长听完,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即使没有稀土,也有可能通过其他材料和结构设计,实现可用的界面耗散效果?”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需要大量的后续研究和验证。非晶合金的获取、加工、以及与GH4169的可靠连接,都是新的挑战。”谢煜林谨慎地回答,“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连最基础的GH4169坯料是否‘干净’都无法保证了。”
“坯料的问题,我们会全力追查。”谭副处长站起身,“你的工作不能完全停下。筛选实验的现有数据需要整理和分析,非晶合金的方向值得关注。但在新批次的、经过严格检验确认‘干净’的材料到位之前,实验部分只能暂停。你可以先专注于数据分析、方案优化,以及与加工车间那边沟通非晶合金的加工可能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记住,从现在起,任何与材料相关的决策和行动,都必须提前向我和郑总师报备。我们现在面临的,可能不仅仅是技术封锁,还有更隐蔽的破坏。”
谭副处长离开后,谢煜林被暂时允许返回自己的临时办公点,但活动范围受到更严格的限制,并且被告知随时可能再次接受问询。
回到那间仓库改造的办公室,谢煜林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技术攻关本就艰难,现在又蒙上了安全疑云,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流沙上,不知道哪一脚就会陷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筛选实验的数据。非晶合金的数据曲线确实独特,那种带有“平台”和“跃变”的摩擦响应,暗示着一种潜在的、可调控的能量耗散机制,非常契合“智能界面”的理念。如果能够解决材料获取和加工问题,这或许真的是一条柳暗花明的出路。
他正沉浸在对数据的分析中,内线电话响了。是冯高工打来的。
“小谢,筛选实验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冯高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坯料问题郑总和谭处在抓,你先别多想。现在有个更急的事情,需要你立刻去一趟精密加工车间。”
“加工车间?出了什么事?”谢煜林心中一紧。
“是主攻路线,‘GH4169+替代涂层’那边。”冯高工语气急促,“赵师傅他们按照分解后的图纸,已经完成了第一批三个关键复杂曲面零件的五轴精加工,前两个很顺利,但加工到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那个主承力连接座的内部异形曲面时,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精度达不到?还是刀具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