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特护病房的寂静,与基地内部涌动的暗流形成了鲜明对比。谢煜林遭遇车辆袭击、神经干扰装置险些得逞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项目的每一个角落,也震动了整个基地乃至更高层。
郑总师和谭副处长离开后不久,基地的最高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不常露面但威严深重的老者,亲自来到医疗中心探望谢煜林。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着谢煜林的手,用力晃了晃,沉声道:“谢煜林同志,你受苦了。国家和人民,感谢你的付出和牺牲。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组织上会处理好。”
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却传递出极其沉重的分量和决心。这意味着,针对“启明”项目的破坏和袭击,已经不仅仅是技术竞争或商业间谍的范畴,上升到了需要国家力量介入和坚决反击的层面。
紧接着,一场代号为“除尘”的、前所未有的内部安全整顿与反渗透行动,在基地内部悄无声息却又雷厉风行地展开了。这次不再局限于背景核查和流程审计,而是由谭副处长所属的安全部门牵头,联合了更高层级的专业力量,动用了一切必要手段,从通讯监控、异常资金往来、社会关系梳理,到心理侧写和行为分析,对基地内所有人员,尤其是接触过核心技术、敏感材料、关键节点信息的人员,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扫描”。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接连几天,谢煜林从保密员(又换回了更熟悉的吴姐)那里听到的消息,都透着肃杀之气:某某部门的副科长被“请”去谈话后再没回来;某某实验室的技术员被发现与境外有可疑邮件往来;甚至连食堂负责采购的一位老师傅,都因为其远房表亲与孙建国有过接触而被暂时停职调查……
基地内部的氛围变得空前紧张和压抑,人人自危,但工作效率却并未因此下降,反而因为外部威胁的具象化和高层决心的彰显,催生出一种同仇敌忾、背水一战的悲壮感。技术攻关的推进速度,在冯高工的强力协调和谢煜林的远程指导下,不降反增。
谢煜林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肋骨骨裂需要时间愈合,但软组织挫伤和脑震荡的症状在精心治疗下迅速缓解。更重要的是,那种被神经干扰后的混乱感和不适感,在几天后也逐渐平复。医生判断,他大脑并未受到实质性损伤,之前的异常更多是强烈精神刺激和药物作用的短期后遗症。
在病床上,他也没有闲着。吴姐每天会带来经过严格筛选、加密等级更高的技术简报。主攻路线的零件加工已经全部完成,涂层工艺优化也取得了突破,王工他们找到了一种改进的磁控溅射参数,能够在GH4169表面形成结合力更强、成分更均匀的稀土掺杂(使用了新采购的、经过最严格检测的靶材)功能层,初步测试显示其耗散性能达到了甚至超过了预期。
“无稀土”路线的“梯度复合”方案也进展顺利,通过特殊的激光表面处理和后续热处理,成功在GH4169表面原位生成了一层厚度可控、非晶与纳米晶混合的“自生耗散层”,虽然绝对耗散值仍略低于稀土涂层方案,但其工艺简单、可靠性高、且彻底摆脱了对任何外部特殊材料的依赖,作为备份方案的价值极大。
现在,两条路线的核心部件都已就位,装配测试组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首批改进件的装配。按照计划,装配完成后,将在界面特性测试台上进行最终的、也是决定性的性能验证对比测试,以确定哪条路线,或者两者如何结合,将成为最终应用于“启明”系统、解决一号衰减问题的正式方案。
时间,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倒计时。
谢煜林心急如焚。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蒙着眼睛、捆住手脚的指挥官,听着前线传来的模糊战报,却无法亲临战场,下达最精准的指令。装配中的公差配合问题、测试台上的激励参数优化、两条路线性能数据的交叉比对分析……这些都需要他凭借对系统最深刻的理解,在现场做出即时判断。
“我必须回去工作。”在郑总师和谭副处长又一次前来探视时,谢煜林直接提出了要求,语气坚决,“我的身体没问题了,至少脑子和手没问题。装配和测试是关键阶段,我不能躺在这里等结果。”
郑总师有些犹豫,看向谭副处长。谢煜林的安全是当前的头等大事。
谭副处长沉吟片刻,看着谢煜林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坚定,缓缓开口:“你的心情我们理解。‘除尘’行动已经取得阶段性成果,揪出了几个内鬼,清理了安全隐患,基地内部的环境比之前净化了许多。袭击事件后,对手短时间内再次组织同等规模行动的可能性也降低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风险与收益:“但你的目标身份已经彻底暴露,明面上的保护容易,暗处的冷箭难防。这样,我们可以折中。医疗中心顶层有一个独立的、原本用于特殊病例隔离观察的区域,相对独立,安保设施齐全。我们可以将它临时改造成一个集办公、指挥和基本休养功能于一体的‘前线指挥所’。你可以转移到那里,通过加密的实时视频和数据链路,直接与装配车间和测试台现场连线,进行远程指导和决策。必要的时候,在绝对安全保障下,也可以短时间前往关键现场。”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的方案,既满足了谢煜林参与核心决策的需求,又最大程度地控制了他的物理活动范围,降低了风险。
“我同意。”谢煜林立刻点头。只要能接触到实时情况,参与决策,在哪里办公并不重要。
郑总师也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小谢,你现在是项目技术上的‘定海神针’,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一切行动,必须听从谭处长的安保安排。”
转移很快进行。谢煜林被轮椅推着,在严密的护卫下,来到了医疗中心顶层。这里果然已经被改造过,走廊加装了额外的监控和安检门,区域入口有持枪警卫24小时值守。分配给谢煜林的“指挥所”是一个套间,外间是办公区,摆放着多块大屏幕,连接着装配车间、测试台、以及材料实验室等多个关键节点的实时监控和数据分析终端;内间是休息室和简单的卫浴设施。
环境依旧封闭,但至少,他重新拥有了“视野”和“耳朵”。
当他第一次通过高清摄像头,看到装配台上那些由他和赵师傅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甚至经历了坯料风波和机床故障考验的零件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责任感涌上心头。屏幕上,冯高工、赵师傅、王工等人的面孔清晰可见,他们看到谢煜林出现在连线画面中,也都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谢工!你总算能‘看’到了!”赵师傅的大嗓门透过音响传来,“这帮小子干活,没你在旁边盯着,我总觉得不踏实!”
“赵师傅,各位,辛苦大家了。”谢煜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还带着一丝伤病后的沙哑,但清晰稳定,“我们现在开始。请先报告一下装配的总体进度和目前遇到的主要问题。”
工作迅速进入正轨。谢煜林如同一个身处后方指挥部的将军,通过实时画面和数据流,洞察着“前线”的每一个细节。他指点着装配顺序的微调,分析着某个配合面间隙数据的微小异常,与冯高工讨论测试激励方案的优化,和王工确认涂层性能的复测结果……
效率极高。许多之前需要反复传递信息、容易产生误解和延误的环节,因为他的直接介入而变得顺畅。他的大脑仿佛一台全速运转的超算,将来自不同节点的信息快速整合、分析、决策,再反馈回去。
连续工作了七八个小时,中间只匆匆吃了点东西,谢煜林却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他知道,自己正在亲手推动着“启明”点亮前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然而,就在首批改进件装配完成,准备吊装到测试台上进行最后验证的前夕,一个意想不到的、与技术无关的消息,通过谭副处长的紧急专线,传到了谢煜林的“指挥所”。
“谢工,打扰一下。”谭副处长的声音在内部通讯器中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震惊和冰冷的语气,“对袭击者装备和身份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我们在那个被击毙的领头者随身物品的加密芯片里,复原出部分残缺的任务指令和通讯记录。”
“有什么发现?”谢煜林心中一凛。
“指令中提到一个代号:‘织网者’。并且,在一条残缺的通讯记录里,提到了一个地名——”谭副处长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
“莫……斯……科。”
莫斯科?!
正当技术攻关进入最紧张的冲刺阶段,谢煜林远程指挥着决定性的装配与测试时,对袭击者的调查却将线索指向了遥远的莫斯科!这个地名与“织网者”的代号一起出现,意味着什么?难道幕后的黑手,其源头或关键节点,远在异国?这与之前推断的境外商业机构、技术窃取网络,又是什么关系?“织网者”是谁?是一个组织,还是一个人?这个突然出现的国际线索,是将调查引入了更广阔的迷雾,还是终于触及到了阴影最深处的核心?谭副处长将这个信息告知谢煜林,是意味着他可能需要从技术的角度,思考这个代号与“界面耗散”技术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更深层、更不为人知的关联?技术的最终验证即将开始,而暗战的棋盘,却骤然扩展到了全球的尺度。风暴,从未停歇,反而吹向了更远、更不可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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