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和“织网者”这两个词,像两枚冰冷的子弹,射入谢煜林本就紧绷的神经。技术攻坚的炽热战场旁,陡然裂开一道通往更广阔、更幽深黑暗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回应谭副处长,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面前屏幕上那些即将决定“启明”命运的精密零件。氤氲着冷却液蒸汽的装配台、闪烁着数据流的测试仪器、冯高工和赵师傅等人专注而疲惫的脸……这一切构成了他此刻世界的全部。而“莫斯科”和“织网者”,却像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幽灵信号,冰冷而遥远,却又隐隐与眼前的一切存在着某种残酷的因果联系。
“谭处长,”谢煜林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个信息……和我们的技术有关联吗?‘织网者’会不会是他们内部对某个行动策划者或技术专家的代号?”
“目前还不清楚。”谭副处长的声音透着凝重,“情报太残缺。但‘莫斯科’这个指向,意味着我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某个商业机构或情报组织,其背景和触角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深。我已经将线索上报,启动了更高层级的国际合作情报渠道进行核查。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且充满不确定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的提醒:“谢工,我告诉你这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对手的层次和目的,可能远超我们最初的估计。他们对你,对‘界面耗散’技术的执着,背后或许隐藏着更大的图谋。在接下来的技术验证和决策中,你不仅要考虑技术本身,也要将这种潜在的、外部的、甚至是战略层面的因素,纳入风险考量的范围。”
将战略层面的外部威胁纳入技术决策的风险考量?谢煜林咀嚼着这句话。这意味着,即使他们的“界面增强部件”在技术上完美无缺,但如果其技术原理或实现方式,恰好触动了那个隐藏在莫斯科阴影中的“织网者”或者其背后势力的某种核心利益或敏感神经,那么,这项技术本身就可能成为招致更猛烈、更无法预测攻击的“标靶”。
这就像在雷区中寻找通路,不仅要看清脚下的地雷,还要提防远处可能射来的冷枪。
“我明白了,谭处长。”谢煜林深吸一口气,“我会注意。但技术验证必须按计划进行。‘启明’能否点亮,首先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技术是否过硬。”
“这是自然。安全方面,我们会全力保障。”谭副处长结束了通话。
谢煜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稍稍平复。莫斯科……“织网者”……它们与卡箍上的稀土颗粒、失窃的微型传感器、孙建国的秘密工作间、以及那意图侵入大脑的黑色盒子之间,究竟编织着怎样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
他甩了甩头,将杂念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他的战场在这里,在屏幕上,在数据里,在即将开始的最终验证中。
“冯工,赵师傅,”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看向监控画面,“准备得怎么样了?可以开始吊装了吗?”
“一切就绪,谢工!”冯高工的声音传来,“安全装置检查完毕,测试台校准完成,数据采集系统启动。随时可以开始。”
“开始吊装,按预定方案执行。”谢煜林下令。
画面中,巨大的机械臂缓缓移动,小心翼翼地吊起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改进件——那个采用“GH4169+优化稀土涂层”方案的主连接座。零件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表面处理得如同镜面,复杂的曲面和精密的接口仿佛一件现代工业艺术品。它承载着主攻路线全部的希望,也凝聚了从材料风波到机床冒险的无数艰辛。
零件被稳稳地放置在测试台的专用夹具上,螺栓预紧,传感器重新校准。紧接着,第二个采用“梯度复合”无稀土方案的同类零件也被吊装到位,作为对照。
“开始第一阶段,常温基础性能及线性度测试。”谢煜林盯着屏幕上的控制参数和数据流。
测试台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预设的低幅度、多频率振动载荷开始施加到两个零件上。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如同有了生命般开始舞动:输入功率、加速度响应、局部应变、温度变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谢煜林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差分放大器,快速对比着两条曲线的每一个细微差异。
初始阶段,两条曲线几乎重合,说明在温和条件下,两种方案的基础结构刚度、阻尼特性相差无几。
随着振动幅值逐渐加大,曲线开始分化。稀土涂层方案的曲线呈现出一种更“圆润”的滞回环,能量损耗的曲线上升斜率更陡,表明其耗散能力在载荷增大时提升得更快、更明显。而梯度复合方案的曲线则相对“平直”一些,耗散增长线性,但绝对数值在中等载荷下已经达到了稀土涂层方案的85%左右。
“很好!”谢煜林心中一定。两条路线都有效!稀土方案优势明显,但无稀土方案作为备份,性能完全可接受!
“第二阶段,升温至150度,模拟中等热负荷。”他继续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