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下车间远处机器的嗡鸣。
谢煜林将组合件轻轻放在绒布上,转向已经有些呆滞的冯师傅,语气平静如常:“冯师傅,您看这样……算不算‘接地气’?”
冯师傅没说话,他一步跨到工作台前,几乎是抢过那个组合件,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摩挲接缝,对着灯光检查,又拿起自己的宝贝量具——气动量仪,进行检测。读数显示,配合精度远超图纸要求,甚至达到了他从未想象过的级别。
他放下量具,抬起头,看着谢煜林,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最后化为了一个复杂无比的表情,有震撼,有恍然,有羞愧,最终定格为一种纯粹的、对更高技艺的叹服和灼热。
“服了。”冯师傅吐出两个字,干涩却有力。他用力拍了拍谢煜林的胳膊,拍得谢煜林微微一晃,“小谢顾问,不,谢老师!您这是真手艺!我老冯……我白活这么大岁数,今天开眼了!这活儿,我能干!我知道该怎么干了!”
他激动地指着工作台:“您刚才那些手法,找正的办法,还有最后那个‘配研’的点子……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细说说?我带着徒弟们,保证把后续的件,都给您做成这样!”
看着眼前激动得像个找到新玩具孩子的老师傅,谢煜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容。他知道,最大的一个技术执行障碍,打通了。更重要的是,他赢得了一位真正顶尖匠心的认可和追随,这比任何图纸和命令都管用。
“当然可以,冯师傅,我们一起琢磨。”谢煜林点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猛地袭击了他。视野骤然模糊又闪烁,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不规则地狂跳了几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工作台,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谢顾问!”“谢老师!”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离得最近的冯师傅和助理小赵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
谢煜林勉强站稳,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阵不适。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内衣。他知道,这是身体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连续的超负荷运转、高度精神集中、睡眠严重不足、饮食不规律……所有的疲惫和消耗,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没……没事,有点累。”他挤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虚。
冯师傅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头的虚汗,刚才的兴奋全变成了担忧:“这还叫没事?快!扶他去椅子上坐下!小赵,赶紧叫医生!”
在众人的簇拥和冯师傅不由分说的“押送”下,谢煜林被按在车间办公室的旧藤椅上。赶来的基地医生简单检查后,脸色很不好看。
“心跳过速,血压偏低,神经衰弱症状明显,必须立刻停止工作,休息!”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谢煜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还能感觉到心脏那不规则的余悸。身体的警报尖锐刺耳。可是,“启明”部件的加工正在全国铺开,总装前的预组装测试即将开始,冯师傅这里刚刚打开局面,还有那么多电报和问题等着他回复……
他感到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用力,或许就是崩断。
“医生,给我点提神的药就行,我还有很多……”他试图商量。
“不行!你现在需要的是睡觉,是静养!再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医生断然拒绝,甚至示意小赵和冯师傅,“把他带回宿舍,看着他休息!这是命令!”
谢煜林被半强制地扶起来,走向车间门口。夕阳的余晖从高大的车间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前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身后,是已经理解了他设计精髓、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冯师傅和工人们;前方,是必须穿越的疲惫与健康危机。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装配车间里,那些已经开始汇聚的“启明”部件巨大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冷峻而迷人的金属光泽。
身体已近极限,但“启明”的脉搏正在全国同步跳动,等待他指挥下一阶段的合奏。是听从身体的警告暂时退下火线,还是用意志力(或者,某些非常规手段)再撑过这最关键的一段?那道细微的、代表核心功率输出的抖动曲线,还在他脑海里隐约浮现,与此刻心脏的紊乱跳动产生了某种不祥的共鸣。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