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弥漫的焦糊味，像一层有形无质的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最初的惊愕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其他车间传来的、毫不受影响的机器轰鸣，衬得这里格外压抑。
周新民脸色苍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工作服下摆，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任何人尤其是谢煜林对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李等人也表情凝重，看着那冒出黑烟的电路板和歪斜的机械部件，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不解。
谢煜林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拿着烧毁的元件，走到绘图桌前，打开自己那份原始设计图纸，找到对应的电源部分，又拿出周新民手里的领料单副本和实际安装记录，将三者并排放在一起。
图纸清晰无误：快熔保险丝，额定电流1A。作用是在后级电路（如驱动三极管）发生短路或严重过载时迅速熔断，切断电源，保护昂贵的半导体元件。这是设计中的关键安全环节。
领料单副本上，保险丝规格一栏，手写的却是“3A，慢熔”。笔迹……谢煜林仔细辨认，是仓库保管员老张的，有些潦草，但能认出。
而周新民安装的，以及剩余的备件，确实是3A慢熔保险丝。慢熔保险丝容许更大的瞬时电流通过，反应速度慢。当后级的三极管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设计瑕疵，也可能是意外过载）电流急剧增大时，快熔保险丝会立刻行动，牺牲自己保全三极管；而慢熔保险丝则反应迟缓，等它终于熔断时，三极管早已因为长时间过流而烧毁了。
一次“巧妙”的规格替换，利用两种保险丝不同的特性，在特定条件下，就能将一次可能只是轻微过载或瞬间冲击的正常风险，放大为元件的必然烧毁。
是仓库老张笔误？还是有意为之？如果是后者，老张是单纯被人利用（比如被误导了规格），还是本身就是环节中的一环？
“小李，”谢煜林抬起头，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去仓库，请保管员张师傅带着保险丝的库存台账和采购记录过来一趟。注意，只说清点核对物料，别透露这边出事了。”
“是，谢工！”小李应声，快步离开。
“赵师傅，”谢煜林转向老钳工，“带人详细检查送料滑台和定位夹具的机械部分，评估损伤程度，制定修复方案。注意，所有拆检过程，至少两人在场，做好记录。”
“明白！”赵师傅神色严肃地点点头，招呼了几个信得过的徒弟开始干活。
谢煜林这才将目光转向周新民。年轻人站在那里，像是等待审判。
“小周，”谢煜林开口，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种探究，“安装前，你核对图纸和领料单时，发现规格不一致，为什么没有提出疑问？”
周新民喉结滚动，声音更干了：“我……我以为……可能是图纸标注有笔误，或者……仓库有更合适的替代品。领料单上有张师傅签字，我想着……应该没问题。而且，3A的保险丝容量更大，我以为更安全……”他的解释听起来符合一个经验不足、又对老师傅（仓库保管员）抱有信任的年轻人的思维。
“更安全？”谢煜林拿起那个烧毁的三极管，“结果呢？设计中的保护环节失效，导致关键元件损毁。在工程上，不符合设计规格的替代，尤其是安全环节的替代，必须经过严格的论证和批准，绝不能想当然。”
周新民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谢工，我……我错了。是我疏忽，责任在我。”
“责任认定需要证据链完整。”谢煜林没有轻易下结论，“你先回到工作岗位，协助赵师傅他们检查机械部分。在事情调查清楚前，不要接触任何电气部分。”
“是。”周新民如蒙大赦，又带着羞愧，连忙转身去了机械组那边。
谢煜林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眼神深邃。周新民的应对，看起来像是标准的新人犯错反应：紧张、认错、推诿部分责任给“以为”。但结合之前他对外文资料和特殊标记的异样关注，这场看似“低级失误”的事故，就显得不那么单纯了。
是有人利用了他的疏忽（或故意诱导了他的“以为”）？还是他本人就是执行者？
小李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仓库保管员老张。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有点驼背，戴着套袖，脸上带着惯常的、对技术人员既客气又有点疏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