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工,您找我?要核对物料?”老张搓着手问。
“张师傅,麻烦您了。”谢煜林将那张领料单副本递过去,“请您看看,这张单子上,保险丝规格这一栏,是您填写的吗?”
老张接过单子,凑近了仔细看,又拿出老花镜戴上,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我的字。3A,慢熔。没错啊。”
“您能回忆一下,当时领料的人,是怎么跟您说的吗?或者,您是根据什么确定是这个规格的?”谢煜林问。
老张想了想:“这……每天领料的人那么多,记不太清了。不过这种小东西,一般都是领料的人报规格型号,我照着写,发货。咱们库里这种保险丝有好几种规格,快熔慢熔,1A2A3A的都有。可能……是领料的小周说的吧?要不就是我看错了领料申请单?”他转身对小李说,“李技术员,麻烦你去我那儿,把对应的那份领料申请单存根找过来看看。”
小李看向谢煜林,谢煜林点点头。
等待小李取单子的空档,谢煜林看似随意地问:“张师傅,最近除了我们试点车间,还有谁领过这种规格的保险丝吗?或者,库房里这类元件的消耗,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张摇摇头:“这种小东西,维修车间、电工班时不时都来领点,用量不大,没啥特别的异常。咱这台账,也就记个进出总数,细到每天谁领了什么,除非特意查,不然……”
这时,小李拿着领料申请单存根回来了。那是一式两联的复写纸单据,通常由申请部门填写,一联留底,一联交仓库。谢煜林接过存根联,找到对应的那张。
申请单上,“保险丝规格”一栏,赫然写着“快熔1A”,字迹是周新民的,清晰工整。而在旁边,却有一个用不同颜色笔(像是红蓝铅笔)添加的、小小的“→3A慢熔?”字样,笔迹略显潦草,与老张在领料单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备注或疑问。
“张师傅,这个‘→3A慢熔?’是您写的吗?”谢煜林指着那个备注。
老张凑近仔细看,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这个……有点像我的字,又有点不像。有时候忙起来,随手划拉两笔,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当时觉得库里1A快熔的库存不够了?或者有更好的3A的?我也拿不准了。”
线索在这里变得模糊。领料申请单是正确规格,但仓库联出现了规格差异,中间可能经过了一个模糊的、难以追溯的备注环节。老张的证词模棱两可,既可能是记忆模糊,也可能是刻意为之。而最终执行安装的周新民,声称依据的是仓库签字确认的领料单。
一个完美的、责任分散的“失误链”。即使追查,最多定一个“仓库发料核对不严,领料人安装前未与设计图纸二次确认”的混合责任。够不上破坏生产,甚至都算不上严重违纪,只能算工作疏忽。
但造成的后果,却实实在在:试点受挫,进度延迟,谢煜林的威信受损,团队士气受打击。
这不像专业间谍的手法,太粗糙,痕迹太多。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是一种更低成本的骚扰和干扰?意在制造麻烦,牵扯他的精力,观察他的应对,甚至离间他与团队成员?
谢煜林心中冷笑。如果对手认为这种程度的小伎俩就能让他方寸大乱,那就太低估他了。
他对老张说:“谢谢张师傅,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后续可能需要您配合写个情况说明。小李,送张师傅回去。”
老张似乎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跟着小李走了。
谢煜林独自站在弥漫着焦糊味的控制室里,看着那烧毁的电路板。事故本身不难解决,更换元件,修正错误,加强审核流程即可。但事故背后的意图,以及它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才是需要警惕的。
他走到车间门口,看了看天色。距离下午街道的讲座,只有一个多小时了。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事故调查的细节里。他必须立刻赶往街道礼堂。在那里,另一场看不见的“调试”和“测试”或许正在等待着他。而轧钢厂这边的事故消息,很可能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了出去,传到了某些正期待着他出错的耳朵里。讲座现场,会不会有新的“意外”在等着他?从技术领域的暗中绊脚,到公开场合的明枪暗箭,对手的攻击,似乎正在多线展开。谢煜林整理了一下工作服,目光沉静地锁上车间门。他倒要看看,这场由“事故迷雾”开启的下午,还会上演怎样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