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机械修理社……阎埠贵昨天提到的那个“城南小厂”，会不会就是它？或者，是关联单位？
线索似乎开始向某个方向收拢。一个可能通过非正规渠道获取境外技术的“小厂”或“修理社”，其人员出现在轧钢厂仓库，购买了与后来事故中错误安装的、同规格的保险丝。是巧合？还是有意获取“道具”？如果是后者，那么事故中的保险丝错误，就可能不是仓库发料时的“笔误”或“疏忽”，而是有人故意用事先准备好的错误规格元件，替换了正确的物料？
但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谁替换的？如何在周新民领取物料到安装的环节中完成替换？仓库老张是否知情或参与？
疑问更多了，但调查的方向，却因为“红光机械修理社”这个线索的出现，陡然开阔了起来。这不再仅仅是厂内的工作失误调查，可能牵扯到外部人员和不正当的技术物资流通。
“小李，这个消息很重要。”谢煜林郑重道，“你继续关注保卫科那边的进展。另外，在我们车间内部，特别是物料存放区和工具柜，多留点心。在调查结论出来前，任何不属于我们项目的物品进出，都要留意。”
“明白！”小李神色严肃地点头。
小李刚离开，技术科的孙科长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谢工，打扰一下。”孙科长推了推眼镜，“关于事故中烧毁的那个三极管，我们技术科做了初步检测。除了过流烧毁，我们在它的封装外壳上，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非正常的机械应力痕迹，像是被什么很细的东西用力顶过或者划了一下，位置靠近一个管脚根部。这种应力有可能导致管脚内部连接脆弱，在过流时加速失效。”
孙科长将一份检测记录和一张放大照片递给谢煜林：“当然，这痕迹也可能是在搬运、安装过程中无意中造成的，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结合规格错误的保险丝……总觉得有点太‘巧’了。”
谢煜林看着照片上那个微小的凹痕，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是无意造成的痕迹，通常位置随机，而这个痕迹，靠近管脚根部，是应力最容易集中的地方之一。如果是人为的……那就意味着，事故可能不仅仅是“保护失效导致过流烧毁”，而是“元件先被做了手脚，变得脆弱，然后在设计错误的保护下必然烧毁”。
这是一套组合拳：先暗中削弱关键元件的可靠性，再通过替换保护元件，确保削弱后的元件在特定工况下必然损坏。双保险，确保事故必然发生，且查起来层层迷雾。
手法更加隐蔽和专业了。这需要接触元件的时机，也需要相应的微型工具和技术知识。
谁有机会接触这个三极管？采购入库后，仓库保管，再到周新民领取、安装。环节同样不少。但如果是外部人员通过“红光修理社”这样的渠道，事先获得了同型号元件并做了手脚，再通过某种方式替换了仓库里的正品，或者……在周新民领取后、安装前替换？
周新民……
谢煜林想起周新民那惊慌失措、咬定疏忽的样子。如果他是演员，那演技未免太好。但如果他是被更高明的手段利用了而不自知呢？比如，有人调换了他领取的物料包里的某个元件？
“孙科长，这个发现非常重要。”谢煜林将照片和记录小心收好，“请技术科保留好所有证据。另外，能不能想办法，查一下这个批次三极管的来源和库存情况？有没有可能……有非正常渠道的同类元件混入？”
孙科长点点头：“我们已经想到了，正在查采购记录和库存台账。不过，如果真有人做了手脚，很可能已经把痕迹清理了。”
两人正说着，车间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这次来的，竟然是厂长秘书，他脸色有些严肃，径直走到谢煜林面前。
“谢工，厂长请你马上到小会议室去一趟。”秘书语气急促，“区里工业局和……其他部门的几位同志来了，要了解试点项目，特别是今天事故的一些情况。”
区工业局？还有……“其他部门”？谢煜林心中一凛。事情发酵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牵动的层面也越来越高。是正常的上级关注，还是……那只隐藏在暗处的手，已经开始尝试调动更上层的资源来施加压力？或者，是因为“红光机械修理社”的线索，引起了某个“其他部门”的注意？
谢煜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工作服。他看了一眼窗外，夕阳西下，将厂区的建筑拉出长长的阴影。小会议室里的谈话，将决定事故调查的走向，甚至可能影响试点项目的生死存亡。而那个被他藏在废电缆接头里的草图，那个在厂区若隐若现的鸭舌帽身影，以及正在被调查的“红光机械修理社”，都像是蛰伏在阴影中的伏笔，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爆发出决定性的能量。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秘书，走向那栋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办公楼。一场更高层级的、关乎技术路线和背后暗流的“问询”，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