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四合院上空那层灰蒙蒙的氤氲,给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冰冷的淡金色。谢煜林站在窗后,厚重的帆布窗帘只掀开一道缝隙,足够他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向院中那片荒芜的角落。
人影消失了。快得像一滴水渗入干燥的土地,没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只有那片被翻动过的杂物堆,几块朽木被挪开了位置,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的泥土,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凹陷,像一只沉默的、窥探的眼睛。
谢煜林没有立刻出去查看。他保持着静止,呼吸轻缓,耳朵捕捉着院里一切细微的声响。贾家传来了秦淮茹窸窸窣窣起床、捅开煤炉子的动静;中院傻柱家响起粗重的咳嗽和吐痰声;前院阎埠贵家,隐约有算盘珠子被拨动的清脆响声——这位叁大爷大概又在算计新一天的开销了。
一切似乎如常。但谢煜林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神秘人影的出现,尤其是最后那一道精准投射过来的、充满警觉与审视的目光,绝非偶然。对方知道他在看,甚至可能知道他醒了,在观察。
是昨晚放梧桐叶和笔尖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他们在那片废弃角落里找什么?或者……埋什么?
谢煜林退回桌边,迅速整理思绪。当务之急有两件:一是查清红星社仓库旧址的位置和现状,按照陈会计的指引去取东西;二是搞清楚今早出现在院里的神秘人是谁,目的为何。这两件事可能有联系,也可能没有,但都必须谨慎处理。
他先拿出笔记本,根据蜡纸上的信息——“第三排货架,第七格,第十二摞资料底部夹层。钥匙在第五块地砖下。午后两点,第九扇窗的光。”——开始逆向推理。需要仓库旧址内部仍有基本结构,货架编号可能保留,地砖位置需确认,关键是“第九扇窗”的定位,这需要知道仓库的建筑结构和朝向。
红星街道五金生产合作社,六二年成立,六四年解散。一个只存在了两年的街道小厂,其仓库旧址可能早已改作他用,甚至拆除。必须尽快找到知情者。
他想到了王主任提到的那个“包打听”。事不宜迟。
谢煜林换上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工装,戴上顶常见的解放帽,将帽檐压低。他没有带任何可能暴露身份或目的的东西,只揣了点儿零钱和粮票,又将一枚用铁丝自制的、带有简易机关的小巧“防身笔”别在袖口内侧——这是【动手实践】技能升级后,结合一些基础机械原理做的小玩意儿,必要时可以弹出锐利的笔尖。
他像往常一样,先出门去公共水龙头前洗漱。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让他残留的最后一丝倦意彻底消散。秦淮茹正在旁边接水,看见他,脸上挤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煜林起这么早啊?”
“嗯,厂里有点事。”谢煜林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说话。
秦淮茹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打听什么,但最终还是拎着水桶回去了。贾家的窗帘后面,似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洗漱完,谢煜林没有直接出院门,而是先绕到那片荒废角落,装作随意溜达。他蹲下身,系了系其实并没松的鞋带,目光快速扫过那片被翻动的区域。泥土很湿,有新鲜的、非雨水的潮气,像是洒过水。凹陷处边缘,有两个模糊的、非鞋底的印痕,形状奇特,更像某种工具的支撑脚。他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类似机油和铁锈混合的金属味儿。
不是寻常小偷。更像是……来放置或者检查某种设备的人。
他没有多停留,起身拍了拍手,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溜溜达达出了四合院大门。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黏着,有来自贾家窗户的,可能也有来自其他方向的。
旧货市场在城西,离四合院有段距离。谢煜林选择了步行加换乘公交的方式,中途还刻意在一个热闹的早点摊前停留了一会儿,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观察身后。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旧货市场永远是喧闹、杂乱而又生机勃勃的。各种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旧器物碰撞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旧木头、铜锈和廉价熏香的味道。“包打听”的摊子在市场最里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几块破木板和油毡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摊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旧书籍、缺胳膊少腿的瓷器、生了铜绿的锁头钥匙、各种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还有一沓沓泛黄的旧报纸、旧票据。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如同风干的核桃,左腿有点跛,靠在墙根的一把破藤椅里,眯着眼,手里拿着个锃亮的紫砂小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他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谢煜林走近时,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与他懒散外表不符的精光。
“随便看,价钱好说。”老头声音沙哑,眼皮都没抬。
谢煜林没有直接问,而是先在摊子前蹲下,随手翻看着那些旧报纸。都是些六几年、七几年的旧闻,内容乏善可陈。他挑了两份六四年的《北京日报》,指着上面一则关于街道集体企业整顿的小豆腐块文章,问道:“老师傅,这报纸怎么卖?”
老头这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他手中的报纸:“一毛五一份。你要这两份?三毛。”
谢煜林付了钱,没有立刻走,像是随口闲聊:“您这儿老东西真不少。我有个亲戚,以前在个街道小厂干过,叫‘红星街道五金生产合作社’,挺早就解散了。不知道这厂子原来在哪儿?有点旧物事想寻寻根。”
“红星社?”老头咂摸了一下嘴,放下紫砂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那可是老黄历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家里老人念叨,说在里头干过,有点念想。”谢煜林语气平常,“我就帮着打听打听。”
老头盯着谢煜林看了几秒,忽然嘿嘿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念想?红星社那地方,有什么好念想的。开张不到两年就散伙,账目一塌糊涂,听说还惹过麻烦。”他压低了声音,“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要是寻常打听,问问也就罢了。要是牵扯到别的……趁早打住。那潭水,浑着呢。”
谢煜林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哟,还有故事?老师傅您给说说?我就是好奇,保证不外传。”他悄悄将一张五元的纸币,叠成小块,夹在刚买的报纸里,递还过去,“这两份报纸品相不错,值得收藏,您再给掌掌眼?”
老头接过报纸,手指一捏,就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条斯理地展开报纸,像是真的在检查品相,手指却灵活地将那张纸币滑进了自己的袖口。
“故事嘛,倒是听过一耳朵。”老头把报纸放回摊上,重新靠回藤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红星社,名义上是街道办的五金加工,实际上……嘿嘿,挂羊头卖狗肉。地方不大,就在原来崇文门附近的一个老染坊后院改的。正经生产没见多少,倒是夜里经常有车进车出,搬些箱子笼子的。六四年上头整顿街道企业,查账,发现账目对不上,亏空不小,还有几笔来历不明的款子。负责人姓吴,好像叫吴德海吧?这人有点门路,据说跟区里什么部门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最后厂子关门大吉,姓吴的也没见着受什么处理,拍拍屁股,好像调到别处去了,具体哪儿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