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附近,老染坊后院。谢煜林记住了这个关键信息。
“那地方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一片七八年的时候搞市政改造,老房子拆了不少。红星社那个院子具体拆没拆,我不确定。得空你可以自己去瞅瞅,大概位置就在……”老头报了一个相对具体的街巷范围。
“对了,”老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似随意地补充道,“前两年,好像也有人来打听过红星社的事。是个生面孔,穿着挺体面,不像普通人。问得挺细,特别是关于仓库位置和原来厂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老物件、旧资料之类的。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没多说。”
“体面人?长什么样?”谢煜林追问。
“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挺客气,但眼神……有点冷。”老头回忆着,“对了,他左边眉梢有颗不太显眼的黑痣。坐小轿车来的,车就停在市场外边。”
左边眉梢有黑痣,坐小轿车。谢煜林将这个特征记下。
“多谢老师傅指点。”谢煜林道了谢,准备离开。
“小伙子,”老头在他转身时,忽然又开口,声音幽幽的,“你要去那地方,最好选白天,人多的时候。别一个人,也……别带什么扎眼的东西。有些地方,看着荒了,其实还有‘眼睛’。”
谢煜林脚步微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融入了旧货市场嘈杂的人流。
离开市场后,他没有直接去崇文门那边,而是先回了趟轧钢厂技术安全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作为掩护。中午在厂食堂吃饭时,他看似无意地与几个老工人聊起崇文门一带的老建筑变迁,又印证了“包打听”说的位置大体没错,那片区域确实拆改了很多,但一些犄角旮旯的老院子可能还在。
下午,他请了个假,说是去图书馆查技术资料。他先坐车到了崇文门附近,按照“包打听”说的范围,开始慢慢摸排。
这一带已经和他记忆(以及原主记忆)中的模样有了很大变化。新的楼房和拓宽的马路占据了不少地方,但依然有些曲折的胡同和低矮的平房区残留着旧日的风貌。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大杂院的生活气息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
他穿行在胡同里,目光扫过一个个斑驳的门牌和紧闭的院门。有些院子门口堆着蜂窝煤,晾着衣服,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和孩子的笑闹,充满生活气息。有些则门户紧闭,墙头荒草萋萋,显是久无人居。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在一个丁字胡同的拐角深处,他看到了一扇与其他院门格格不入的、厚重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铁门紧闭,门上没有门牌,门楣上方残留着模糊的、被铲除过的字迹痕迹,依稀能辨出“红星……生产合……”几个残缺的字。门旁的水泥墙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刷着“拆”字,但已经褪色,显然有些时日了。
就是这里了。
谢煜林没有靠近,而是走到对面一个卖烟酒糖茶的小合作社窗口,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借机向里面一个正在打毛衣的大妈打听:“大妈,问您个事儿,对面那铁门院子,以前是不是个厂子啊?看着怪冷清的。”
大妈抬头看了一眼,撇撇嘴:“哦,那儿啊,早八辈子就没人了。听说是以前一个什么合作社的仓库,后来黄了,就一直空着。前两年还说拆呢,不知怎么又没动静了。偶尔有些收破烂的或者野孩子翻墙进去,听说里头破破烂烂的,没啥东西。”
“没人管吗?”
“谁管啊?街道上提过几回,产权好像有点纠纷,扯不清,就搁那儿了。”大妈低头继续打毛衣,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谢煜林道了谢,叼着烟(并没点),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隐蔽又能观察到铁门的位置,假装等车,实则仔细观察。
铁门很高,顶部有防止攀爬的尖刺。围墙是红砖砌的,不少地方已经风化剥落,墙头上果然长着枯黄的杂草。整体给人一种颓败、荒废,但又隐隐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沉闷感。
蜡纸上说“午后两点,第九扇窗的光”。他抬头看天,估算着时间。又仔细观察围墙内的建筑轮廓,隐约能看见里面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屋顶,窗户不多。哪一扇是“第九扇窗”?必须进去才能确定。
他正在默默记下周围环境、可能的进出路线和观察点,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在斜对面一条更窄的胡同口,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似乎也在观察这个院子,并且……在他看过去的瞬间,迅速缩回了阴影里。
又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
谢煜林的心沉了沉。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若无其事地抬腕看了看表(一块普通的上海牌手表),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需要立刻回去,重新规划。这个仓库旧址,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无人问津”。有眼睛在盯着。不止一双。
谢煜林回到轧钢厂,天色已近黄昏。他刚走进技术安全办公室所在的小楼,迎面就碰上了面色凝重的王主任。王主任一把将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刚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推到谢煜林面前。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面里是一间陈设讲究的书房,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颇有气度的老人,正与一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中年男人的脸侧对着镜头,左边眉梢,一颗黑痣清晰可见。王主任指着那个老人,声音低哑:“刚刚得到的消息,你要找的‘老师傅’……可能就是他。原市工业局副局长,三年前退休,叫郑怀仁。而和他见面的这个人……”他的手指移到那个有黑痣的中年男人脸上,“是市里某涉外经济部门的一个处长,姓孙。他们私下会面,谈了什么不清楚。但时间点,就在我们开始深入调查‘老师傅’网络之后。”照片的背景书架上,谢煜林眼尖地看到,摆放着一件不太起眼、却让他心脏猛跳了一下的工艺品——一个黄铜打造的、破损了一个角的五角星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