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三条,藏在老北京棋盘格一样的胡同深处。71号是个不起眼的四合院门脸,灰墙斑驳,两扇旧木门紧闭着,门口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方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刻着“忠厚传家”字样的砖雕痕迹。
谢煜林在胡同口下了车,让老赵在外面等着。他独自走进去,午后的阳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空气里飘着蜂窝煤和炖白菜的混合气味。几个穿着棉猴的孩子追着一个铁环从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和清脆的笑闹声。
他走到71号门前,定了定神,抬手叩响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传得很远。
等了约莫半分钟,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皱纹堆垒的老脸,眼神浑浊,带着点警惕:“找谁?”
“请问,沈青山沈老先生是住这里吗?”谢煜林客气地问。
“沈青山?”老头皱起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哪儿的?找他什么事?”
“是杨老让我来的。”谢煜林说,同时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听到“杨老”两个字,老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但脸上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等着。”门又关上了。
谢煜林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隐约的交谈声,似乎是老头在向谁禀报。他环顾四周,这条胡同很安静,大多是住户,没什么店铺,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71号斜对面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眯着眼,手里捏着个鞋底,有一针没一针地纳着,似乎对这边毫不在意。
又过了几分钟,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还是那个老头,侧身让开:“进来吧。沈老在里院。”
谢煜林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门内。眼前是个不大的前院,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和煤块。正面是三间北房,东西各有厢房。典型的北京小四合院格局,只是显得陈旧了些,瓦棱间长着枯草。
老头引着他穿过前院,进了垂花门,来到里院。里院更小,也更幽静,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尽了,枝干虬结。正房的门帘掀开着,能看到里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伏案写着什么。
“沈老,人来了。”老头在门外通报了一声。
伏案的人停下笔,转过身来。
沈青山看起来比老杨要年轻些,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浓密,梳得整齐,戴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神透过镜片看过来时,带着一种久居书斋的学者气,又隐隐有种洞察世情的锐利。
“谢煜林同志?”他站起身,声音平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老张,泡壶茶来。”
引路的老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煜林在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房间。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个书房兼会客室。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线装的、精装的、平装的,中外文都有,以科技、经济、历史类为主。书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和期刊,一台老式打字机,还有几个塞满烟蒂的陶瓷烟灰缸。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旧书和墨水的混合味道。
“杨老身体还好吧?”沈青山问,拿起桌上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示意谢煜林,谢煜林摆摆手。
“看着精神还好。”谢煜林回答。
沈青山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他那个脾气,能闲得住才怪。不过既然让你来找我,想必是遇到了他们那代人解决不了的‘新问题’。”他透过烟雾看着谢煜林,“说说吧,你遇到了什么槛?是缺钱,缺人,还是……缺路?”
很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
谢煜林也开门见山,将自己想注册“煜林科技发展公司”遇到的经营范围审批难题,以及“借壳生蛋”的想法和目前考察的几个目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沈青山安静地听着,手指间夹着烟,烟雾袅袅上升。等谢煜林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想走实业的路线,这是对的。空谈技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他缓缓道,“经营范围卡你,表面上是规矩,根子上,是很多人还没转过弯,不明白‘科技发展公司’到底该是什么样子,能干什么,又该怎么管。怕你搞乱了,也怕担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各国公司法译丛》,翻了翻,又放回去:“你找街道厂、集体厂合作的想法,是条路子。但这些小厂,也有小厂的问题。产权模糊,管理混乱,人员结构复杂,历史包袱重。你只看到他们缺技术,却未必看到他们内部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惰性。你带着技术和订单进去,是救命稻草,也可能变成众矢之的。”
谢煜林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隐隐担心却尚未深思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