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沈老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青山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你不能只带着技术和订单去，你得带着一套能让旧瓶装新酒，还能让旧瓶不碎、新酒不馊的办法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这边，倒是有个信息，或许对你有用。你知道‘新兴集体企业试点’吗？”
谢煜林摇摇头。他隐约听说过一些集体企业改革的试点，但具体内容不清楚。
“是去年底开始，在少数几个城市悄悄推的。允许有条件的集体所有制企业，在清产核资、明确产权归属的基础上，引入外部资金、技术和管理，进行股份制改造试点，探索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目的是激发活力，摸索经验。”沈青山解释道，“北京也有几个名额，但知道的人不多，符合条件的也不多。”
谢煜林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是说……”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在体改办工作。他们手里正好有一个试点名额，原本是给一家生产文具的集体厂的，但那家厂子班子不团结，工人闹得厉害，试点搁浅了，名额还在。”沈青山看着他，“如果你选中的那个‘壳’，本身是集体所有制，领导班子有改革意愿，工人队伍相对稳定，或许可以尝试争取这个试点。”
“股份制改造？所有权和经营权分离？”谢煜林快速思考着其中的含义。如果成功，这意味着他能以注资和技术入股的方式，合法地获得企业的部分所有权和主导经营权，而不必纠结于“挂靠”或“承包”的名义。这远比“借壳生蛋”更进了一步，是真正的“换羽新生”。
“但这试点，争取起来不容易吧？”谢煜林问。天上不会掉馅饼。
“当然不容易。”沈青山笑了，笑容里有点老谋深算的味道，“首先，你得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合作方案，能打动体改办的同志，让他们相信把名额给你，能出成绩，出经验，而不是添乱子。其次，你选中的那个厂子，必须自己先理顺，愿意跟你一起趟这条新路。最后……”
他端起老张刚送进来的茶，吹了吹浮沫：“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会触动很多人的神经。成功了，是改革先锋；失败了，或者惹出什么麻烦，就是出头椽子。盯着这个试点的人，不止你一个。有些是真心想干事的，也有些，是想着怎么在里面捞一把，或者看笑话的。”
谢煜林明白了。这是一条更规范、也更艰难的路，但一旦走通，基础也更牢固。他需要权衡。
“沈老，您为什么帮我？”谢煜林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老杨是因为父亲的情谊，那沈青山呢？
沈青山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我和老杨，还有你父亲，虽然不是一个小组，但当年大方向是一致的，都想为这个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后来路不同了，但有些想法没变。老杨说你像你父亲，有股劲，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我嘛，半辈子埋首书斋，研究中外产业兴衰，道理懂得不少，但能亲手参与改变的机会不多。帮你，也算是给我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找个试验田吧。”
他站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这是我那位在体改办的朋友，姓赵。你可以先打个电话，约个时间见见，探探口风。记住，不要说是我介绍的，就说……是红光无线电厂的周工推荐的，他们之前有过接触。理由你自己编圆一点。”
谢煜林接过纸条，上面写着“赵劲松”和一个单位的内部电话号码。
“谢谢沈老。”
“先别急着谢。”沈青山摆摆手，“能不能成，看你自己。还有，关于那个香港的陈伯滔，‘专利伏击’的事，老杨提醒你了吧？”
谢煜林点头。
“这方面，我帮不上太多忙。国内懂国际专利规则的人凤毛麟角。”沈青山沉吟道，“不过，你如果真的想走远，这方面必须补课。我建议你，想办法找找早期出国留学、学过相关专业、最近刚回来的人，或者……外国律师事务所的资料，虽然难搞，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必要时，可以请信得过的香港朋友帮忙查查恒通和那些专利公司的底。”
这又是一条重要的线索。谢煜林记在心里。
离开东四三条71号时，日头已经偏西。胡同里飘起了炊烟，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京剧声。谢煜林坐回车上，手里握着那张写着“赵劲松”的纸条，感觉像握住了一把钥匙，但面前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座需要攀爬的山峰。
“谢总，回去吗？”老赵问。
“不，”谢煜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去晨光机械修配社。再去见见那个郑建国。”
他想再看看那个带着部队作风的年轻人，评估一下，那里是否值得投入，去争取那个充满风险却也蕴含机遇的“试点”名额。
就在吉普车驶离胡同时，斜对面老槐树下纳鞋底的老太太，慢慢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混浊的眼睛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一针一针地纳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车子驶出胡同口，汇入大路。谢煜林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拜访沈青山的同时，另一拨人，也来到了他最初考察过的“红旗无线电元件厂”。为首的，赫然是易中海和阎埠贵，后面还跟着刘海中、傻柱，以及几个面生的、看起来像是街道干部模样的人。他们与那个胖厂长谈笑风生，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胖厂长满脸红光，不住点头，目光偶尔瞥向墙上挂着的一面“先进集体”锦旗，那锦旗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褪了不少。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谢煜林尚未察觉的角落，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