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请求让谢煜林有些意外，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让李律师回复，如果对方有实质性的证据或情况说明，可以通过律师进行书面沟通。私下见面，容易节外生枝。他不想再和四合院的任何人，有任何模糊不清的瓜葛。
秦淮茹那边沉默了，没有再坚持。
倒是体改办赵劲松主任的约见，让谢煜林精神一振。他立刻调整状态，将几天来精心准备的“关于以晨光机械修配社为基础进行集体企业股份制改造试点并与煜林科技进行深度技术合作的初步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既体现了改革的锐气，又充分考虑了可能遇到的风险和应对措施。
会面地点在体改办一间朴素的会议室。赵劲松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头发稀疏，但眼神明亮，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南方口音，给人一种干练务实的感觉。他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谢煜林同志，你的初步设想我看过了，很有想法，胆子也不小。”赵劲松开门见山，“‘科技驱动、市场导向、产权明晰、管理科学’，这几个词提得好。但想法归想法，落到实处千难万难。我就问你几个问题。”
“赵主任请问。”谢煜林坐直身体。
“第一，晨光修配社那边，你有多大把握能说动所有工人？改革必然触及利益，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甚至可能闹事。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们有信心获得绝大多数工人的支持。”谢煜林答道，“已经做过初步沟通。关键在于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未来。方案里设计了工龄折股、技术入股、增量利润分享等多种方式，确保愿意跟着干的工人能分享发展红利。对于可能存在的不同意见，我们会充分沟通，依法依规保障其权益，但绝不会因为少数人的阻挠而放弃改革方向。”
“空口白话。”赵劲松摇摇头，“我要看到具体的风险评估和应急预案，尤其是人员安置和矛盾化解的预案。”
“是，这部分我们会立刻补充完善。”谢煜林记下。
“第二，”赵劲松继续，“你提到用‘勤学者’录音机作为第一个拳头产品，打开市场。但据我所知，香港恒通电子正在积极活动，他们的同类产品可能很快就会通过合资或其他方式进入市场。你的产品，在技术、成本、品牌上，有什么竞争优势？如果竞争失败，这个试点厂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谢煜林早有准备。
“我们的优势在于‘适配’与‘深耕’。”他从容说道，“第一，技术不求最尖端，但求最稳定、最可靠、最易于维修，完全基于国内现有元器件供应链进行优化设计，降低对外依赖和后续成本。第二，成本控制。我们摒弃华而不实的功能，聚焦核心使用场景，通过优化设计和本地化供应链，目标是将零售价控制在恒通同类产品预计售价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第三，市场定位。我们不主打高端，而是瞄准普通家庭、学生和企事业单位的实用需求，强调耐用性和售后服务。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主动权。我们掌握从设计到生产到销售的全部环节和核心技术诀窍（Know-how），不受制于人，可以根据市场反馈快速迭代。”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竞争失败的风险，任何商业行为都有。但我们有技术持续创新的能力，录音机只是起点。试点厂的核心价值，在于建立起一套能够不断学习、适应市场、自我更新的机制。即便这个产品遇到挑战，我们也有能力调整方向，开发新的产品。”
赵劲松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产权。集体企业产权模糊是老大难问题。清产核资怎么做？资产评估谁来做？折股量化到个人，依据是什么？如何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这些问题，一个处理不好，试点就可能变成泥潭，甚至政治问题。”
谢煜林知道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也是改革真正的深水区。
“我们建议，由体改办牵头，联合审计、财政、街道主管部门，共同组成清产核资小组，对晨光社现有资产进行客观评估。评估标准，可以参照账面价值、重置成本、并结合市场类似交易情况综合确定。对于土地、厂房等特殊资产，可以探索使用权作价入股或租赁的方式。”
“工龄折股，可以依据工龄长短和对厂子的历史贡献，设定一个合理的系数。技术和管理入股，则需要制定明确的评估标准，比如谢煜林同志带来的专利技术、产品设计、市场渠道的价值，需要第三方专业机构或专家组进行评估确认。”
“整个过程，必须公开透明，所有方案、评估结果、股权设置，都要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讨论通过，并报上级主管部门审批备案。我们欢迎监督，目的就是探索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清晰界定集体企业产权、激发内生动力的新路子，而不是制造混乱。”
谢煜林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赵劲松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谢煜林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决心和诚意。
“你很会说话，准备也很充分。”赵劲松放下茶杯，“但改革不是纸上谈兵，是要真刀真枪去干的，会碰得头破血流。你们这个方案，胆子大，想法新，但也确实踩在了点子上。现在上面鼓励探索，但也怕出乱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试点名额，可以给你们预留一个考察资格。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把刚才说的这些，尤其是风险评估、人员预案、产权量化细则，全部形成书面文件，做得扎扎实实。然后，带着这份完整的方案，去晨光社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必须获得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赞成票。最后，方案要经过我们体改办组织的专家论证会。”
他转过身，看着谢煜林：“这三关都过了，试点才算真正启动。而且，启动后，我们会全程跟踪，定期评估。如果偏离方向，或者引发严重问题，随时可能叫停。你，敢接吗？”
谢煜林没有丝毫犹豫，也站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赵劲松：“敢。我们接。”
从体改办出来，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谢煜林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但心中却有一股火在烧。这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但也是一条真正能够破旧立新的路。
他刚回到公司，李律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有些严肃。
“谢总，法院那边立案了。易中海、阎埠贵、刘海中、贾张氏联合委托了一个律师，正式起诉您‘诽谤’和‘恶意诉讼’，损害了他们的名誉权，要求您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同时，他们再次强调要求您支付当年的‘帮扶补偿’。”
谢煜林眉头一皱。对方这是狗急跳墙，倒打一耙了。起诉“诽谤”和“恶意诉讼”？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一招。显然，对方想通过诉讼拖延时间，制造舆论压力，甚至可能想搅黄他与体改办的合作——一个官司缠身的人，领导用起来总会多些顾虑。
“李律师，你怎么看？”
“从法律上讲，他们的起诉理由很牵强，胜诉概率极低。但诉讼过程本身会消耗时间和精力，也会带来一些负面影响。”李律师分析道，“我的建议是，我们不仅要积极应诉，还要考虑提出反诉，就他们侵占财产、不当得利等行为提出明确诉求，把战场拉到对我们更有利的领域。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他们联合起诉，但起诉状上，没有秦淮茹的签名。”李律师说，“我打听了一下，似乎秦淮茹和贾张氏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贾张氏坚持要告，秦淮茹……好像不太情愿，但具体原因不明。”
秦淮茹……谢煜林想起她之前想私下见面的请求。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就按你说的办，李律师。准备反诉材料，证据方面，我们再仔细挖掘一下，看看早年有没有其他知情的邻居愿意作证。另外，关于恒通电子可能存在的‘专利伏击’风险，你也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懂国际专利法的专业人士可以咨询，费用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谢煜林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前有体改办的三重考验，后有四合院众禽的诉讼纠缠，旁边还有陈伯滔与易中海他们勾连的“合作社”虎视眈眈。
三面合围。
但他却没有感到恐惧或慌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一艘船驶入了风浪区，四面八方都是浪头，但唯有向前，穿过这片混乱，才能抵达新的海域。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了几个关键的日期：职工大会、专家论证会、还有法院可能的开庭日。
战斗，已经开始。而他的战场，不止一个。
夜色深沉，谢煜林还在伏案修改方案细节。电话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是门卫老孙头打来的内线电话，声音有些紧张：“谢总，门口有个女同志，说是姓秦，想见您，哭得挺厉害，说是有要紧事，关系到您父母的……还有504小组。我拦着没让她进，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