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脸上笑容不变,上前一步,悄无声息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胡管事手里,低声道:“知道七叔父辛劳,本不该打扰。只是确有急事……还请胡先生行个方便,只禀报一声就好,见与不见,全凭七叔父之意。”
胡管事掂了掂手中的分量,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脸色稍霁,将布包笼入袖中,淡淡道:“罢了,谁让我心软呢。你们在此候着,我去禀报一声,但七老爷见不见,我可不敢打包票。”
“多谢胡先生,多谢。”周氏连声道谢。
赵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母亲那熟练而卑微的动作,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
他明白这是当下的“规矩”,但亲身体会这种“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滋味,依然让他对这座高门大宅产生了更直观的疏离感。
胡管事进去不久便回来了,甩下一句:“七老爷正和昌少爷说话,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吧,待会儿叫你们再进去。”说完,自顾自站到廊下阴凉处,不再理会他们。
时当正午,虽处庭荫之下,暑气依旧蒸人。
蝉鸣聒噪,更添烦闷。周氏和赵斌静立于回廊外侧,默默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浸湿了赵斌的后背。这种充满象征意味的等待,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何为“依附”,何为“地位”。
他微微握紧了拳,将这分屈辱感清晰地刻入心底。
花厅之内,隐约有谈话声传出。赵斌本无意偷听,但声音断续传来,还是落入耳中。
“……父亲,情况不妙啊。西湾那片庄子,靠近涡水的那几百亩洼地,今年怕是颗粒无收了。”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道,带着焦虑。
“慌什么!细细说来。”一个略显苍老沉稳的声音响起,应是七叔公周弘。
“是。今年夏汛,涡水涨得厉害,倒灌进洼地,积水月余不退。好不容易水退了,又赶上这连日的酷暑,地里淤泥被晒得板结,秧苗烂根的烂根,枯死的枯死……儿子上午去看了,惨不忍睹。这还只是开始,若再不下雨,怕是其他庄子也要受影响。族里今年定的租子,恐怕……”年轻声音(应是周弘的儿子,周昌)回道。
“唉!”周弘重重叹了口气,“真是祸不单行!时疫未清,水旱之灾又至。家主将部分族产交予我打理,如今却接连出事,我如何向家主交代?况且,朝廷征发力役的文书已下,郡里催逼甚急,各房都需按丁口田亩摊派钱粮。若庄田歉收,这力役的钱款从何而出?难道要各房自己掏腰包填补不成?”
“父亲,力役之事,能否向郡府陈情,请求宽限或减免?毕竟我周氏乃地方著姓……”周昌试探道。
“糊涂!”周弘打断他,“正是因为我周氏是著姓,才更需做出表率!如今朝廷……唉,有些事你不懂。新来的那位镇将,正愁找不到由头打压我等地方豪族,此时若在力役上拖延,岂非授人以柄?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庄田收成,凑足钱款,平安度过今岁再说。西湾庄子的事,还有无他法?”
周昌迟疑道:“除非……除非能设法排水清淤,补种些晚粟,或可挽回些许损失。但人力、时日都恐不及……”
厅外的赵斌,将“时疫”、“水涝”、“庄田歉收”、“力役摊派”、“新来镇将”、“地方豪族”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听在耳中,结合原主的记忆,对周遭的形势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这北朝的郡县,看来也并非太平无事,豪族与官府之间,似乎也存在着微妙的博弈。而自己母子眼前的困境,不过是这大背景下的一朵小小浪花。
就在这时,胡管事的声音响起:“周家娘子,七老爷唤你们进去。”
周氏浑身一颤,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对赵斌低声道:“斌儿,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