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摆了摆手，两名原本要上前的家丁退后几步，但目光仍警惕地盯着赵斌。
赵斌向周弘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地说道：“七叔公，小子赵斌，多谢周氏这些年来容我母子在此安身。虽不知长辈旧事，但这份庇护之恩，小子铭记于心。”
周弘本以为这少年会因被拒而口出怨言，正好借机施威，没想到他开口竟是道谢，倒是有些意外，只淡淡道：“不必言谢，但望你莫生怨怼之心便好。”
“岂敢记恨？小子虽出身寒微，却也知恩。今日母亲是为我在周家谋事而来，我本意却非如此。我有手有脚，总不信会饿死。只是不愿母亲再为我忧心，故而同来。”赵斌不卑不亢地回应。
周弘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心道这少年倒是嘴硬，分明是求职被拒，面上挂不住，才说这等漂亮话挽回颜面。他也懒得点破，也不接话。
一旁的周昌却哼了一声，语带讥讽：“年纪不大，倒学得油嘴滑舌。既无意攀附，又何必在烈日下苦等？可见你心口不一。”
周弘瞥了儿子一眼，微微皱眉，觉得他与一个少年计较，有失身份。
赵斌并不理会周昌的嘲讽，转而说道：“七叔公，小子今日冒昧，除了随母前来，以安其心外，实则还有一事。我知周家西湾庄田受涝后又逢大旱，庄禾受损，郡中力役钱粮摊派在即，族中定然忧心。小子不才，愿献上一策，或可解部分田亩灌溉之急，略尽绵力，以报收容之恩。”
“哦？”周弘闻言，花厅内几道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个布衣少年身上。
“你是说，你有办法解决西湾洼地的灌溉难题？”周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缓。
“东翁，切莫听信，此子定是信口开河，哗众取宠罢了！”胡管事急忙插嘴。
周昌也嗤笑道：“怎么？你莫非能求来大雨，还是能凭空变出水来？”
赵斌平静答道：“天时难违，小子无此神通。但人力有时或可补天工之不足。”
周弘盯着赵斌，目光锐利：“赵斌，你可知在老夫面前妄言欺瞒，是何后果？即便你母姓为周，族规家法，亦不容情。”
周氏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她深知豪族之威，对依附的佃户、部曲皆有生杀予夺之权，忙拉扯儿子的衣袖，颤声道：“斌儿，快莫胡说了！你哪有什么法子？快向七叔公赔罪！”
赵斌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安抚道：“母亲放心，儿子并非妄言。”他抬头迎向周弘审视的目光，“七叔公，小子绝非儿戏。天时不雨，坐等唯有绝收。与其束手，不如设法自救。”
“呵呵，空话谁不会说？父亲，此子分明是拿不出具体章程，在此拖延时间。”周昌冷笑道。
周弘抬手制止儿子，对赵斌道：“自救？如何自救？西湾洼地积水虽退，但地势低洼，沟渠淤塞，距涡水主河道又有些距离，引水艰难。你若要说组织人力担水浇地，那便是痴人说梦！”
赵斌摇头道：“人力担水，杯水车薪，徒耗气力，绝非良策。小子所言，乃引水之策。”
胡管事立刻道：“东翁，他莫非是想挖渠？那工程浩大，非旬日可成，待到渠成，庄禾早已枯死！且动土大事，岂是儿戏？”
赵斌断然道：“非是开挖长渠。具体方法，需小子亲至西湾庄田勘看地形水势后，方能最终确定。若地势合宜，小子有法可快速引水，无需大量民夫，只需按我要求备齐些许物料，及数名得力人手协助，一日之内，或可见效。”
周弘眯起眼睛，缓缓从榻上站起，走到赵斌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少年人，你可知道欺瞒老夫的代价？此刻认错，尚可念你年幼无知。若明日你做不到，便是戏弄主家，族规不容！”
赵斌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小子愿立此状！若不能成，甘受任何处置。若能侥幸成功，不敢求重赏，只望七叔公能念在我母子尽心为族中分忧的份上，予一线生机。”他这话，既表明了决心，也暗指了先前求职被拒之事。
周弘盯着赵斌看了半晌，见他目光澄澈，并无闪烁之意，虽觉难以置信，但眼下庄田困境确实棘手，哪怕有一线希望，也不妨一试。
他终是点了点头：“好！老夫便给你这个机会。胡管事，安排他母子先用饭，然后送回去。明日一早，备车，老夫亲往西湾庄子，你也派人接他同去。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他有何妙法引水！”
胡管事心中叫苦不迭，后悔不该贪那点小钱通传，惹出这等事端。
他认定赵斌必是胡说，明日事情败露，自己难免受牵连。嘴上却只得连声应道：“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待胡管事领着周氏母子离去后，周昌忍不住道：“父亲，您真信这黄口小儿？他连庄子都没去过，能有什么引水妙法？分明是走投无路，信口雌黄，想搏一把罢了！明日若不成，岂不惹人笑话？新来的那位镇将，正盯着我们呢！”
周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昌儿，为父岂不知此子之言多半是虚？但西湾数百亩良田若绝收，力役摊派的钱粮缺口如何弥补？郡中催逼甚紧，家族内部亦有怨言。为父掌管部分族产，压力甚大。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丝可能，也要试上一试。若他真能成，便是意外之喜；若不成……”周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哼，正好借此整肃一下，也让某些人知道，我周家，不是那么好欺瞒的！”
周昌见父亲心意已决，且话中另有深意，便不再多言，只道：“父亲深谋远虑，儿不及也。只是明日，需多带些人手，以防万一。”
周弘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厅外灼热的阳光，心中暗道：赵斌啊赵斌，明日，便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自寻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