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这怎么可能？”赵斌闻言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引水才不过十日，即便水量有限，西湾那几百亩得了灌溉的洼地，禾苗也该缓过劲来，怎会反而‘更糟’？”
周昌在一旁冷笑连连，胡管事尖着嗓子喝道：“赵斌，你还敢装糊涂？若不是你当日信口雌黄，说什么‘雨季将至’、‘广施薄灌以待天时’的鬼话，七叔公怎会命人将引来的那点水，像撒胡椒面一样分给所有田亩？本来若集中灌溉，起码能保住洼地核心的两三百亩！如今倒好，所有田亩都只得了层皮湿，太阳一晒，全完了！这全是你的责任！”
赵斌心中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弘：“七叔公……您……您当真将水分散灌溉了所有田亩？”
周弘面色阴沉，缓缓点头，疲惫地闭上眼：“是老夫……心存侥幸，想赌一把大的。若能保住更多收成，族中压力也能小些……谁知……”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懊悔。
赵斌一时语塞。当日他提出那个“赌一把”的策略，更多是出于一种基于气候规律的推测和展现自己眼界的意图，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周弘这样老成持重的人会真的采纳。他以为周弘会选择更稳妥的部分保全方案。万万没想到，周弘竟真的被自己那番话影响，采取了如此激进的策略。
“七叔公，我……”赵斌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事已至此，任何解释都像是推卸责任。
周昌厉声道：“父亲，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追究责任！西湾庄子若绝收，不仅今年族中损失巨大，郡府摊派的力役钱粮从何而出？新来的镇将正虎视眈眈，等着抓我周家的把柄！这后果，岂是这黄口小儿能承担得起的？”他目光如刀，剐向赵斌，“依我看，即刻将这赵斌捆了，送去宗祠明正典刑，给全族一个交代！损失，也需他赵家一力承担！”
“昌儿！”周弘猛地睁开眼，喝止道，“此事乃老夫决断失误，岂能全怪他人？赵斌虽有妄言之过，但初衷亦是献策分忧。推诿责任，非我周氏门风！”
胡管事忙打圆场，语气却带着煽风点火：“七老爷息怒，昌少爷也是为家族着想。只是……这损失实在太大，总得有人给家主和族人一个说法啊……赵斌难辞其咎……”
赵斌听着他们的争论，心不断下沉。他明白，无论周弘是否想保他，巨大的损失必须有人来背锅。而自己这个无根无基的外姓人，无疑是最佳人选。所谓的宗族规矩，在利益面前，往往冷酷无情。
“赵斌，”周弘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老夫叫你前来，并非solely为了问罪。你可还有……补救之法？哪怕能挽回些许损失也好。”他的语气中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赵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七叔公，水源已近枯竭，天气持续酷旱……小子……实在无能为力。”他知道，此刻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都只会让情况更糟。
周弘眼中最后的光彩黯淡下去，他无力地挥挥手：“罢了……你回去吧。”
赵斌躬身一礼，心中五味杂陈，转身退出花厅。身后传来周昌压抑的怒声和胡管事的低语，如同冰冷的针，刺在他的背上。
午后，赵斌正坐在院中矮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出神，思索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该如何应对。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喧哗和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群身着短打、手持棍棒绳索的豪奴如狼似虎般涌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着锦缎骑射服，面色倨傲，正是周氏长房嫡孙，周弘的侄子周骏。
“赵斌呢？给本公子滚出来！”周骏扬着下巴，厉声喝道，“吃我周家的饭，竟敢坏我周家的事！真是狗胆包天！来人，把这坑主害族的狗东西给我绑了，押往宗祠候审！”
福伯正在院角劈柴，闻声吓得扔下斧头，一瘸一拐地慌忙上前，赔着笑脸道：“骏公子息怒，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老东西，滚开！”一名豪奴伸手将福伯推了个趔趄，“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周骏冷笑一声，指着闻声从屋内出来的赵斌母亲周氏喝道：“周氏，看你养的好儿子！竟敢蛊惑七叔公，致使西湾庄子数百亩良田绝收，族中损失惨重！今日奉家主之命，拿赵斌问罪！识相的，乖乖交人！”
周氏脸色瞬间惨白，颤声道：“骏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斌儿他前几日还为引水之事立功……”
“立功？”周骏嗤笑打断，“那点微末之功，抵得上这弥天大祸吗？损失的钱粮，把你们母子卖十次也赔不起！少废话，拿人！”
众豪奴发声喊，便要上前。福伯见状，不知哪来的勇气，张开双臂拦在周氏和赵斌屋前，老迈的身躯因恐惧而颤抖，却不肯退让：“不能抓小郎君！事情还没弄清楚……”
“老瘸狗，找死！”周骏怒骂一声，上前抬脚便狠狠踹在福伯的伤腿上。福伯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痛苦蜷缩。
“福伯！”周氏惊叫扑上去。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赵斌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痛苦呻吟的福伯和惊恐无助的母亲，最后落在周骏脸上。
“周骏，你要拿的是我，与她们无关。何必对老弱妇孺动手？周氏诗礼传家，子弟便是这般行事的么？”赵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冽的镇定。
周骏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旋即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绑了！”
赵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沉声道：“不必绑，我自会跟你们走。但我有个条件，不得再为难我娘和福伯。否则，我便是拼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周骏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冷哼一声：“量你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带走！”
赵斌转身，扶起地上的福伯，又对泪流满面的母亲低声道：“娘，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清者自清。”他语气坚定，试图给母亲一丝安慰。
然而，当他被豪奴推搡着走出院门时，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