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侧殿,阴森肃杀。
这里是谯郡周氏设下的“明正堂”,专为处置族中纠纷、惩戒违规子弟及依附的佃户仆役而设。
说白了,便是周氏一族行使家法、生杀予夺的私刑之地。
北朝律法虽在,但对于周氏这等盘踞地方的豪族而言,对依附的佃户、部曲乃至远支旁系,拥有极大的处置权。主家对“自家人”动用私刑,官府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在这明正堂内,周氏家主的话,便是铁律。
当赵斌被周骏带人推搡着踏入这间弥漫着陈腐香火和淡淡血腥气的殿堂时,堂上已坐满了人。正中央虎皮大椅上,斜倚着一位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老者,正是周氏当代家主周弘的兄长,常年卧病、却仍掌家族刑名的周擎。他呼吸沉重,喉间带着痰音,看似虚弱,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伯父,人犯赵斌带到!”周骏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语气带着邀功的得意。
周擎微微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堂下被按着跪下的少年身上,声音嘶哑低沉:“你……便是那蛊惑弘弟,致使西湾庄田濒临绝收的赵斌?”
赵斌挣扎着抬起头,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生疼,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子赵斌,见过家主。但‘蛊惑’二字,小子万不敢当!引水之法已成,至于灌溉策略,乃七叔公权衡后所定,非小子所能左右。”
“放肆!”周骏在一旁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韩管事(胡管事)已作证,若非你妖言惑众,妄断天时,七叔岂会行此险招?致使家族蒙受巨大损失,你百死难赎其罪!”
周擎缓缓摆手,止住周骏,盯着赵斌道:“老夫且问你,那‘雨季将至’之言,是否出自你口?”
赵斌心知此事无法否认,沉声道:“是,小子确实依据往年气候规律,有过此推测。但……”
“既已承认,还有何可说?”周擎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依附之民,妄议天时,干扰主家决断,酿此大祸,按族规,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哭喊和骚动,赵斌的母亲周氏和跛脚的福伯不顾阻拦冲了进来。周氏扑到赵斌身边,朝着周擎连连磕头,泪如雨下:“擎公开恩!擎公开恩啊!斌儿年少无知,绝非有意!一切过错,皆由民妇承担,要打要杀,冲民妇来,求您放过我儿!”
福伯也跪在一旁,老泪纵横,不住磕头:“家主明鉴,小郎君一心为庄上着想,绝无坏心啊!”
周擎面露不耐,呵斥道:“呱噪!此处岂容尔等喧哗?拉下去!”
几名豪奴上前便要拖拽周氏和福伯。赵斌目眦欲裂,挣扎喝道:“住手!祸是我闯的,与我母亲和福伯无关!周氏乃诗礼传家,便是如此对待孤寡老弱吗?”
周擎冷笑一声:“牙尖嘴利,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你既承认妄言天时,致使主家蒙受损失,便是大罪。来人,将赵斌押入地牢,听候发落!”他所谓的“听候发落”,往往意味着九死一生。
周氏闻言,绝望地瘫软在地,福伯更是面如死灰。
就在豪奴们粗暴地架起赵斌,准备拖走之际,殿外传来一声沉喝:“且慢!”
众人望去,只见周弘带着两名随从,快步踏入殿中。他面色凝重,先向周擎行了一礼:“兄长。”
周擎微微皱眉:“弘弟,你来得正好。此奴已然认罪,正要依家法处置。”
周弘叹了口气,看向赵斌,目光复杂,转而向周擎拱手道:“兄长,此事缘由,弟已向您禀明。决策在我,后果自当由我承担。赵斌虽有妄言之过,但罪不至死。还请兄长看在弟的薄面上,饶他这一次。所有损失,弟一力承担。”
周擎脸色沉了下来:“弘弟!你怎地如此糊涂!此等刁奴,今日敢妄言天时惑主,他日就敢做出更悖逆之事!我周家近年来声威不如往年,新来的镇将处处刁难,若连家规都执行不力,何以立威?何以服众?今日若饶了他,日后依附之人皆有效仿,我周家岂不成了笑话?你我兄弟,谁是家主?”
最后一句,已是重若千钧。周弘身形微颤,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家族威严,兄长的权威,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他看向赵斌,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无奈,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赵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在这个等级森严、规矩大于人情的时代,他这样的小人物,生死真的只在家主一念之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难道穿越而来,竟要如此憋屈地死在这阴暗的宗祠里?
周骏见状,脸上露出狞笑,挥手喝道:“还等什么?拖下去!”
豪奴们再次用力,将赵斌向外拖去。周氏的哭喊和福伯的哀求被粗暴地隔绝在身后。
就在赵斌万念俱灰,被拖至殿门口时,一阵异样的狂风猛地灌入殿中,吹得烛火摇曳,帷幕翻飞!殿外原本灼热的空气,陡然变得湿润阴凉!
赵斌猛地抬头,只见方才还烈日当空的庭院,此刻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密乌云迅速笼罩!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来,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枯叶,打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空气中,那股久违的、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作为经历过南方雨季的现代人,赵恒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是暴雨将至的征兆!他之前的预测,没有错!
绝境之中,希望的火种骤然点燃!赵斌用尽全身力气,挣脱钳制,转身面向殿内惊疑不定的众人,指着殿外风云变色的天空,朗声大笑,声音穿透风声,清晰无比:
“暴雨!暴雨将至!我的预测没有错!天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