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一个午后，赵斌随周弘从西湾庄子查看庄稼长势归来。周弘面露倦容，自回房歇息。赵斌得了空闲，便照旧踱步至前院侧厢的演武场，看几名周府护院切磋武艺。
两名精壮汉子正赤着上身在场中角力，筋肉虬结，呼喝声阵阵，引得围观者阵阵叫好。赵斌也驻足观看，暗自揣摩其中发力技巧。
正看得入神，一名小厮快步走来，对着赵斌躬身道：“赵先生，四小姐请您去后园花厅一见。”
赵斌闻言一怔。四小姐周青姝，乃是周弘幼子周昌之女，年方十四五，月前随父归家省亲，其父返任后，她便留在了祖父身边。赵斌见过她几面，印象中是个被宠溺的、带着几分娇憨气的世家小姐，彼此从未有过交谈。此刻突然相召，所为何事？
满心疑惑地随小厮来到通往后园的月洞门前，远远便见花厅中立着一抹倩影。周青姝身着浅碧色襦裙，身量未足，却已显窈窕之态，正背对着这边，同贴身侍女低声说着什么。
侍女见赵斌到来，轻声提醒。周青姝转过身，一双明眸落在赵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嗓音清脆地道：“你便是赵斌？”
赵斌上前几步，依礼拱手：“小子赵斌，见过四小姐。不知小姐唤我前来，有何吩咐？”
周青姝歪着头，脸上带着些许理所当然的神情：“自然是有事要你帮忙。”
“要我帮忙？”赵斌更觉诧异。
“对呀！”周青姝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我听说，洛阳城里有些显贵人家的园子里，有种叫‘自雨泉’的景致，泉水能从假山顶上自己喷出来，又好看，又能浇灌花草。我想在咱们后园也弄一个，可问了好些人，都没法子。想来想去，怕是只有你能成。”
赵斌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世家小姐的念头转得实在有些天马行空。
“哎呀，就是请你帮我造个能喷水的假山！明白了吗？”周青姝见他发愣，跺了跺脚嗔道。
赵斌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小姐是闲来无事，想折腾些风雅玩意儿。他无奈道：“四小姐，此事……为何找我？府上匠作司人才济济，小子于此道并不精通。”
周青姝撇撇嘴：“他们若会，我还找你作甚？前番引水灌溉庄田，你不是能让水往高处流么？这喷泉之理，想必也难不倒你。怎么？你不愿意帮我？”
赵斌确实无心掺和这等事，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招惹是非。但见周青姝眼巴巴望着自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缓声道：“原来如此。若只是造个简易喷泉，倒也不难。我可绘个图样，小姐交由匠人按图施制即可。”
周青姝却连连摇头：“画图多麻烦！那些匠人笨手笨脚，未必能弄好。你既懂得其中关窍，便亲自帮我督造嘛！而且……而且此事需得隐秘些。”
“隐秘？”赵斌不解。
周青姝左右看看，凑近些，神秘兮兮地道：“下月便是祖父寿辰了。我知道他最爱园圃水景，常念叨后园缺些活水趣味。我想悄悄弄个喷泉，到时给他个惊喜！你可千万别声张出去。”
赵斌恍然，原来并非一时兴起，竟是一片孝心。他沉吟片刻，想到周弘平日待自己还算宽厚，若能成此美事，或许也能略增进些情分，便点头应承下来：“既是为七叔公寿辰准备，小子自当尽力。”
周青姝顿时喜笑颜开：“那便说定了！走，我带你去后园瞧瞧那假山。”
她转身欲行，赵斌却站着未动。
“又怎么了？反悔了？”周青姝蹙眉回头。
赵斌拱手道：“非是反悔。只是……后园乃内宅重地，小子身份低微，无召不得擅入，此乃府中规矩。是否需先行禀报七叔公或老夫人？”
周青姝闻言，俏脸一板，带着几分娇蛮道：“禀报祖父？那还叫什么惊喜？禀报祖母？她定又要说‘女儿家当娴静，莫要折腾这些’！此事便作罢了！我带你进去，谁敢多言？本小姐担保你无事！”
赵斌心中暗叹，经过前番风波，他行事愈发谨慎，深知高门内宅规矩森严，一步踏错便可能招来祸端。但眼见周青姝态度坚决，若再推拒，只怕立刻开罪于她。权衡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道：“既如此……小子遵命便是。”
跟随周青姝穿过几道回廊，踏入周府后园，景致豁然开朗。但见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曲径通幽，远比外院更为精巧雅致，透着一股北方豪族园林特有的浑厚与内敛。虽不及江南园林的玲珑剔透，却也别有一番气象。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片开阔草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丈许高的太湖石假山，山下环绕着一池碧水，荷叶田田，已有几支早荷娉婷绽放。
“便是此处了！”周青姝指着假山，眼中闪着光，“我想让泉水从这假山顶上喷出，水珠洒在荷叶上，再顺着山石流下，形成一道小水帘。祖父最爱听雨打荷叶声，若寿辰那日见此景，定会开心！”
赵斌依言望去，心中暗自估量。这假山虽不甚高，但若要实现周青姝所描绘的“喷涌如泉、流泻成帘”的效果，却非易事。需得利用高位水槽蓄水，通过竹管引导，凭借水位落差形成压力方可。这工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绝非三五日能成，且需动用匠人、物料，想完全瞒住周弘，几乎不可能。
他仔细查看了假山结构及周边水源地势，眉头渐渐锁紧，转身对满怀期待的周青姝拱手道：“四小姐，您的想法甚妙。只是……若要达成您所言效果，需在假山后侧地势较高处搭建一座蓄水木槽，埋设竹管引水，工程颇大，非十数日及数名匠人协力不可完成。且动静难免，恐难瞒过七叔公。”
周青姝闻言，脸上期待的笑容瞬间黯淡下去，失望道：“要这般兴师动众？那……那还算什么惊喜？况且祖父寿辰不足半月，也来不及呀……”
赵斌歉然道：“小姐明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欲得喷涌之势，必借高位之水。小子实无凭空生水之能。此事……恐难从命。”
周青姝怔怔地看着假山，撅着嘴，半晌才“哦”了一声，神情怏怏。赵斌见状，心中虽有不忍，却知此事强求不得，再次拱手一礼，默然转身离去。只留周青姝一人站在荷池边，对着假山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