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淮泗旧族，乃至整个南迁侨姓之外的所谓‘吴姓’豪强，如今都站在十字路口。”周弘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丝疲惫，“以我谯郡周氏为例，族中如今有两种声音。一种主张积极靠拢当权的侨姓高门，特别是如日中天的桓氏，以求在朝中谋得一席之地。另一种，则主张韬光养晦，固守本土根基，不轻易卷入侨姓大族之间的权力倾轧，静观其变。此抉择，关乎全族兴衰，万千依附人口的生计，不得不慎之又慎。”
李徽凝神静听，眉头微蹙。
“赵斌，若易地而处，你会如何抉择？”周弘目光锐利，突然发问。
赵斌苦笑拱手：“七叔公，小子见识浅薄，岂敢妄议此等大事？”
周弘哼了一声，目光如炬：“在老夫面前，不必藏拙。老夫若看不出你胸有丘壑，今日也不会与你说这些。休要学那虚与委蛇的腔调，否则，你我之间，也无话可谈了。”
赵斌神色一正，起身肃然道：“既蒙七叔公垂询，小子便斗胆妄言几句。”
周弘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
“以小子愚见，”赵斌沉声道，“周氏扎根谯沛，郡望素著，根基在于乡里宗族与田庄产业。数代经营，方有今日局面。适才七叔公言道，周氏历经起伏，能屹立不倒，凭的正是‘武备不弛，诗书传家’的坚守。此乃根本，万不可因一时困顿而轻易舍弃。攀附侨姓高门，或可速得显赫，然终非长久之计。”
“哦？”周弘转过头，眼中精光一闪，“说说看，为何攀附侨姓乃非长久之计？眼下桓大司马（桓温）北伐，声势浩大，若此次成功，其声望必将如日中天。此时投效，岂非良机？”
赵斌道：“小子斗胆，若有不当，请七叔公海涵。”
“但说无妨，言者无罪。”周弘摆手。
“小子曾闻，昔日琅琊王氏，与司马氏‘王与马，共天下’，权倾朝野。然王敦恃权而骄，终致身死族危，牵连甚广。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攀附强权，犹如倚靠冰山，看似稳固，实则险峻。一旦所依附之大族失势或行差踏错，附庸者必受池鱼之殃。周氏一族之命运，系于万千宗亲部曲，岂可轻易作为赌注，卷入侨姓高门争权夺利之漩涡？此非稳健之道，实为险招，小子以为，乃下下之策。”
周弘听罢，抚掌轻叹：“好，好！果然不出老夫所料，你确有见地！”
赵斌试探问道：“莫非……七叔公亦是作此想？主张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周弘缓缓点头，面色凝重：“此正是老夫与家主、少家主意见相左之处。家主与骏儿他们认为，当趁桓温此次北伐，全力押注。已承诺助饷数万石，其他几家亦纷纷响应。此举，无异于将周氏与桓氏捆绑一处。”
赵斌恍然：“原来如此。”
周弘叹道：“然老夫所虑，正与你所言不谋而合。此乃一场豪赌！若桓温兵败，声望受损，其为稳固权位，难保不会行险招，我周氏必受牵连。若其获胜……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下一步又将如何？只怕……唉，老夫只怕其步王敦后尘。届时，我周氏将何以自处？然老夫人微言轻，家主与骏儿一意孤行，老夫……无可奈何。”
赵斌心中暗惊。周弘的判断，竟与历史走向隐隐相合，其眼光之老辣，令人敬佩。
“既然如此，”赵斌心生一惑，“先前庄田旱情严重时，七叔公为何又采纳小子引水之策，保全收成？若庄田歉收，岂不正好有理由推脱助饷之责？天灾所致，侨姓高门亦难强求。”
周弘瞪了他一眼：“糊涂！承诺既出，岂能因天灾而食言？若桓温兵败，正需替罪羔羊，我周氏若以天灾为由推脱，岂非授人以柄？若其得胜，更会视我周氏为无信之辈！一旦踏上此船，便再无退路，你可明白？”
赵斌恍然，暗骂自己思虑不周，竟未想到这一层。
沉吟片刻，赵斌终将话题引回核心：“那么，七叔公此前所言，周骏少爷与胡管事今日针对小子，实则意在七叔公……是否便与您同家主、少家主在依附桓氏一事上的分歧有关？”
周弘长叹一声，目光变得幽深：“此乃缘由之一，却非全部。”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良久方道：“我谯郡周氏，家主之位，素来讲究德才兼备者居之。先祖创业维艰，曾定下规矩，家主须为族中众望所归之人，以期引领全族。此乃周氏能绵延至今的根基之一。”
赵斌明白，这与许多世家大族的“贤者居之”传统类似，旨在避免庸才掌舵，确保家族长盛。
“然则，”周弘话锋一转，语气沉痛，“自先叔祖仙逝后，此规渐弛。如今家主之位，已近乎长房世袭。老夫当年曾据理力争，然……终究无力回天。此事，已成老夫心中一大憾事。”
赵斌屏息静气，心知已触及周氏家族最核心的隐秘。这家主之争，无疑是周弘与北宅一系心结的根源。
“为免家族分裂，产业凋零，老夫与已故堂兄一脉，最终选择退让。南北分宅而治，老夫掌南苑产业，换取家族表面和睦。然而，裂痕已生，芥蒂深种。如今在依附桓氏一事上，老夫持反对之见，更令北宅猜忌日深。他们视南苑为异数，视老夫……为绊脚石。”周弘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赵斌心中雪亮。周弘这一脉掌握着家族大量田产资源，北宅虽掌家主之名，却难以完全掌控，双方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今日周骏借题发挥，表面是冲着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门客，实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对南苑、对周弘权威的一次试探和敲打。
谁能想到，在外人看来铁板一块、声威赫赫的谯郡周氏，内部竟也藏着如此深刻的裂痕与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