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胡庸,是少家主的人。他的堂妹,是少家主的一房妾室。”周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嘲,“家主派他来南苑做管事,美其名曰助我打理事务,实则是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时刻盯着我,寻我的错处。”
赵斌心中一震,脱口道:“七叔公既知他的底细,为何还容他在身边?”
周弘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不容又能如何?难不成撕破脸皮,闹得族中尽人皆知,让周氏四分五裂么?老夫若真能不顾大局,当年也不会妥协退让,分宅而治了。若因一己之私,致使家族衰微分裂,老夫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有人可以任性妄为,但老夫……不能。这或许,便是他们拿捏住老夫的软肋了。”
赵斌默然。他明白了,周弘是为了维持周氏表面上的统一与稳定,才隐忍至今。北宅的家主周擎和少家主周骏,正是吃定了周弘会以家族利益为重。
“可这……与小子何干?”赵斌皱眉,依旧不解。
“呵呵,”周弘冷笑一声,“你坏了他们的好事,尚不自知么?那对父子,无时无刻不想抓住老夫的把柄,收回南苑的治权。此次春旱,本是他们绝佳的机会。若南苑庄田因旱绝收,他们便可借此发难,指责老夫经营无方,致使族产蒙受重大损失,逼我交出权柄。如此,他们便可彻底掌控周氏,再无掣肘。然而,你献引水之法,保住了大部分庄田,更……更预测到天时将变,让他们的算盘彻底落空。他们动不了老夫,自然将怨气撒在你这个‘多事’的小子身上。今日之事,不过是借题发挥,欲除你而后快罢了。”
赵斌听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自己为求生计、展露才干所做的努力,竟在无意间卷入了周家内部如此深刻的权力倾轧之中,成了北宅一系的眼中钉、肉中刺!胡庸之前的种种刁难,周骏今日的暴怒,此刻都有了答案。
回想起方才周弘在前厅对周骏毫不留情的斥责,赵斌此刻才恍然大悟。那并非单纯的维护公正,更是周弘对北宅试探的一次强硬回击。
同时,他也一阵后怕。幸好自己当时咬紧牙关,未吐露半字关于后园喷泉的实情。否则,私闯内宅的罪名坐实,即便有周青姝作证,事情闹大,周弘也未必能护他周全。
“七叔公……我……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赵斌声音干涩,心中确实涌起一阵慌乱,“小子万万没想到,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曲折。此刻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这并非矫饰。他原只想借周家为跳板,徐徐图之,何曾想过会深陷此等漩涡?两头巨象相争,他这只误入其中的蝼蚁,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况且,周弘为何要将这等家族隐秘尽数告知自己?他既以家族大局为重,理当严守秘密才是。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怎么?害怕了?”周弘语气放缓,带着几分了然,“也难怪,少年人骤闻此等阴私,心生畏惧实属正常。老夫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今日之祸的根源,解你心中疑惑。至少让你知道,为何会成他人之的。”
赵斌苦笑道:“知晓了缘由,心中反而更加忐忑。不知……反倒安宁些。”
周弘呵呵一笑:“赵斌,你也莫在老夫面前作态。老夫看得出,你非是那甘于平庸、畏首畏尾之辈。相反,你心有丘壑,急于抓住一切机会向上攀爬,是也不是?”
赵斌心中一凛:“七叔公何出此言?”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尚有几分眼力。”周弘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之前主动献策引水,说是报恩,老夫信你有几分真心,但绝非全然为此。此事风险极大,若不成,反受其累。你却毅然为之,无非是想借此崭露头角,博得老夫青睐,是也不是?”
赵斌张口欲辩,周弘摆手制止,继续道:“你不必否认,老夫并无责怪之意。有才而欲显,本是常情。若非你确有能耐,老夫也不会留意到你。”
赵斌默然,心思被说中,一时无言。
周弘又道:“还有那‘寿公椅’,你本可画出精细图样,交由巧匠制作,成品必然精美得多。可你偏要亲手打造,固然是份心意,但未免过于刻意。特别是那些绘有尺寸、榫卯的图纸,保存得如此完好,不正是预备着有人质疑时,可证明乃你亲力亲为么?甚至连椅背题字,怕也存了展示笔力、显露才学的心思吧?这些小心思,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老夫。”
一番话如同剥茧抽丝,将赵斌深藏的心思一一剖开。赵斌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尴尬之余,更惊骇于周弘洞察之深。自己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算计,在对方眼中竟如掌上观纹般清晰。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假意提出离开时,周弘曾说那句“少年人受不得委屈,如何出人头地”。或许从那时起,周弘便已看穿了他不甘人下的心思。
“七叔公明察秋毫……在下……在下只是不愿母亲再受劳苦,亦盼自身能有所进益。但小子可以对天发誓,绝无半分损害七叔公与周家之心!”赵斌深吸一口气,坦然迎向周弘的目光。
“自然无错。”周弘神色缓和,微笑道,“少年人锐意进取,是好事。况且,你于老夫有解难之功,又因老夫之故连遭无妄之灾,于情于理,老夫都该助你一臂之力。”
赵斌心中一动:“七叔公此言当真?”
“老夫岂是妄言之人?”周弘正色道,“你母终究与周家有些渊源,论起来,你也算老夫晚辈。说吧,你既志不在久居人下,究竟有何打算?但说无妨,看看老夫能否助你达成。”
话已至此,赵斌心知无需再虚与委蛇。周家内部暗流汹涌,绝非久留之地。不如趁此机会,坦诚心中所图。若周弘真愿相助最好,若不能,也需早谋退路,以免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他沉吟片刻,把心一横,抬头直视周弘,清晰说道:“既蒙七叔公垂询,小子不敢隐瞒。小子……希望能得七叔公举荐,获得参加本郡中正评议的资格。不知此求,是否太过唐突奢望?”
周弘闻言,双眼骤然睁大,如同第一次认识赵斌一般,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的野心,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