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腊月初八。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却没散,陈留镇的军户村覆着一层薄雪,踩在脚下咯吱响,寒风刮过,还是能穿透单薄的棉袄,冻得人颧骨发疼。
韩彦淳揣着王婆给的两个麦饼,慢慢往镇东的军营走。他的身体好了些,左肋的伤口虽还隐隐作痛,但已能正常行走。昨天王婆提的“辅兵”名额,是他眼下唯一的机会——进了军营,至少能有口饱饭,还能离权力中心再近一步。
刚走到村口,就见一棵老槐树下围着几个人,隐约有争执声。韩彦淳脚步顿了顿,往那边瞥了一眼——是赵虎的两个跟班,正围着一个壮汉推搡。那壮汉身高八尺有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兵服,肩宽背厚,手臂上肌肉结实,脸上沾着雪,却挡不住眼里的怒色。
“林岳!你敢跟赵军头顶嘴,还想不想在镇上待了?”一个瘦高个军卒伸手推了壮汉一把,语气嚣张。
被称作林岳的壮汉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却没还手,只是闷声道:“军饷本就该给我们,他凭什么扣着不给?”
韩彦淳心里一动。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林岳——父亲是宣武军的重步兵,去年在与郓州军的厮杀中被乱箭射死,林岳接了父亲的伍籍,却因为性子太直,顶撞过贪墨军饷的赵虎,从此被排挤,只能干些喂马、挑水的粗活,连像样的兵器都摸不到。
这是个猛将胚子。韩彦淳心里念头一转,脚步挪了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两位军爷,队正还在营里等着点卯,要是误了时辰,赵军头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那两个军卒愣了愣,转头看见韩彦淳,认出是昨天被赵虎堵门的“病秧子”,脸色沉了沉:“你算哪根葱?也敢管我们的事?”
“我不算什么,”韩彦淳笑了笑,眼神却很稳,“只是听说队正秦武大人最恨怠惰,要是知道两位军爷在这儿跟同袍争执,误了营里的事,怕是要问罪的。”
秦武是陈留镇的队正,管着两百来号人,是赵虎的顶头上司。这人是行伍出身,早年跟着朱温打过硬仗,性子耿直,最讨厌仗势欺人的勾当,赵虎虽然贪墨,也不敢在秦武面前太放肆。
那两个军卒果然忌惮,对视一眼,没再纠缠林岳,狠狠瞪了韩彦淳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岳松了攥紧的拳头,转过身看向韩彦淳,脸上的怒色消了些,多了几分憨厚的感激:“多谢你了,韩兄弟。”他知道韩彦淳——也是个没了爹的军户子弟,前几天还摔病了。
“举手之劳,”韩彦淳递过去一个麦饼,“看你像是没吃饭,垫垫肚子。”
林岳愣了愣,接过麦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刚才跟他们争,就是因为他们扣了我这个月的粮。”他咬了一大口麦饼,嚼得很用力,眼里却有点红——他娘还在家等着他带粮回去。
韩彦淳看着他,心里有了计较:“林大哥,你想不想进营当辅兵?不是喂马挑水,是能跟着学武艺、守营寨的那种。”
林岳猛地抬头,眼里亮了:“真的?可……赵虎他不待见我……”
“辅兵是秦队正选,不是赵虎,”韩彦淳声音放低,“我今天去见秦队正,要是有机会,我帮你提一句。但你得记住,进了营,凡事多听少说,把力气用在正地方。”
林岳重重点头,把剩下的麦饼揣进怀里,声音发颤:“韩兄弟,要是你真能帮我,以后我林岳的命,就跟你走!”
韩彦淳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乱世里的承诺,要靠实力才能守住。他带着林岳,往军营走去。
军营就在镇东的土坡上,围着一圈矮土墙,门口两个哨兵握着长槊,眼神警惕地盯着进出的人。韩彦淳报了名字,说要见秦队正,哨兵进去通报,没多久就出来让他们进去。
营里很简陋,地上的积雪没扫干净,几个士兵裹着棉袄靠在墙角晒太阳,看见韩彦淳和林岳,只是瞥了一眼,没多在意。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土屋前,哨兵喊了声:“队正,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