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轧钢厂中心的大广场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今天厂里要放露天电影《铁道游击队》，这可是工人们枯燥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吃过晚饭，大伙儿就拖家带口，搬着小板凳、小马扎，早早地来占位置了。孩子们在幕布前追逐打闹，大人们则三五成群地嗑着瓜子，聊着厂里的八卦，整个广场像过年一样喧嚣。
苏晨作为新上任的正式放映员，今天跟着许大茂一起负责放映。
当然，名义上，他还是“副手”。
许大茂挺着个肚子，背着手，在放映机前指手画脚，派头十足。他斜着眼瞥了一眼正在默默架设幕布的苏晨，心里头冷笑连连。
小子，让你昨天在食堂跟我横，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一个刚转正的毛头小子，还想跟我斗？今天就让你连人带工作，一起滚蛋！
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个烧坏了灯丝的灯泡，藏在自己的工具包里。待会儿放映到一半，他就借口上厕所，让苏晨一个人操作，然后趁机把好灯泡换成坏的。到时候电影一黑，几千个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苏晨给淹死。放映事故，轻则处分，重则开除，看他苏晨还怎么在厂里待下去！
许大茂越想越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苏晨被厂领导痛骂，然后灰溜溜卷铺盖滚蛋的场景。
苏晨将他那点小人得志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一片平静。
一切准备就绪，电影马上就要开场。
苏晨擦了擦手，走到放映机前，当着旁边几个帮忙搬运器材的工友的面，大声说道：
“许哥，我来最后检查一下设备吧，可别出什么岔子，今儿个来看电影的人可真不少。”
许大茂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能有什么岔子，我干了多少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放。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苏晨也不在意，他打开放映机的灯箱，装模作样地检查起来。
忽然，他“哎哟”了一声，嗓门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工友都看了过来。
“怎么了小苏？”一个热心的工友问道。
苏晨指着里面的灯泡，一脸认真地对许大茂说：“许哥，您瞧，这灯泡好像有点松动，我给您拧紧了啊，免得待会儿机器一震动，接触不良，影响了大家伙儿看电影。那多扫兴啊！”
说着，他伸手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个许大茂早就准备好、只是虚掩在那里的坏灯泡，给结结实实地拧紧了。拧的时候，他还特意使了点劲儿，嘴里发出“嘿咻”的声音。
许大茂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眼角直跳。
他准备的那个坏灯泡，就是故意没拧紧，方便他快速替换。现在被苏晨这么一“好心”地拧紧，他待会儿想在黑暗中快速换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那灯泡工作起来烫得能烙饼，没拧紧换起来都得小心，现在拧死了，非得等它凉下来不可，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苏晨拧完，还不忘拍了拍手上的灰，用更大一点的声音补充道，确保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我师傅走之前就跟我念叨，说最近厂里发的这批灯泡质量不太稳定，有时候看着是好的，用着用着就烧了，一点征兆都没有。他说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多留心，安全生产第一位嘛。不能因为这些客观原因，耽误了工友们的娱乐生活。”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友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没错，苏晨这小子心细，像他师傅老杨！”
“老杨头就是个认真人，教出来的徒弟错不了。这话说得在理。”
“可不是嘛，前阵子三车间那灯泡，新的换上去半天就烧了，质量是有点问题。”
许大茂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像是锅底一样。妈的，这小子三言两语，听着是捧他师傅，可话里话外把自个儿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把“灯泡质量问题”这个大帽子给扣上了。这要是再出事，大伙儿也只会觉得是灯泡不行，赖不到他操作员头上。这不等于把老子想走的路全给堵死了吗！
第一，他当众把那个“松动”的灯泡拧紧了，许大茂想再动手脚，就得多费手脚，容易被人发现。
第二，他提前抛出了“灯泡质量不稳定”这个由头，万一待会儿真的出了问题，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灯泡质量问题，而不是操作员的责任。
第三，他把已故的老杨头搬出来，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谁也不能说他一个孝顺徒弟“多此一举”，反而显得他认真负责。
许大茂憋了一肚子的火，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晨做完这一切，然后一脸“憨厚”地对他笑笑：“许哥，都弄好了，您看还有什么吩咐？”
“没……没了！”许大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心里把苏晨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年轻人，人不大，心眼儿比蜂窝煤还多，整个一小人精儿，简直像个成了精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