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后，医生和魏巍走到病房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刘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魏巍越来越沉重的表情看，情况不太乐观。
过了一会儿，魏巍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便签本和一支笔，在床边坐下，看着刘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在便签本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他把本子举到刘浩面前：
“你那晚出了点交通事故，已经昏迷了2天了。目前还没恢复好，你别着急说话。”
刘浩看着那些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让他难以理解。交通事故？昏迷两天？不能说话？
他接过魏巍递过来的笔——手是颤抖的，握笔的姿势很别扭，像是第一次用笔的孩子。他在便签本上写，字迹歪歪扭扭：“我怎么了？”
魏巍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红了。他别过脸去，深呼吸了几次，才转回来，接过笔继续写：
“你骑摩托和一辆电动轿车撞上了。电动轿车没开夜行灯，你也没注意到。撞上后你从摩托上摔下来，头撞到了路边的石墩。”
刘浩看着这些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努力回想那天晚上的事，但记忆在路口那里就断了片。他只记得自己很清醒，记得海风，记得路灯，记得快要到家了……然后就是一片黑。
“医生怎么说？”他又写。
魏巍犹豫了一下，笔在纸上悬停了几秒，才落下去：
“撞到了头，伤到了语言中枢神经。可能……可能需要时间恢复说话功能。也可能……以后说话会受影响。”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刘浩心上。
语言中枢神经。说话受影响。可能恢复，也可能……不能说话了。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扎进心里。握着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颤抖的线。
不能说话了？
他想起自己还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父母自己在这边挺好的，想跟魏巍继续聊艺术，想跟朋友们开玩笑，想唱歌，想吵架，想喊疼，想哭出声……
如果不能说话了，这些怎么办？
刘浩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浸湿了枕头。他没想哭，但眼泪自己流出来了，不受控制。
魏巍慌了，赶紧抽纸巾给他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在便签本上写：“你别急，医生说只是可能，不是一定。你还年轻，恢复能力强，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这些话很苍白，但已经是此刻能给出的最大安慰。刘浩睁开眼睛，看着魏巍焦急的脸，忽然觉得很对不起他——自己出事，最担心的除了父母，可能就是这位认识不久却投缘的朋友了。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但失败了。脸上的肌肉像是别人的，根本不听自己使唤。
冷静，他对自己说。虽然头还很疼——不知道是脑壳疼还是脑子里面疼，那种钝痛像是有人用锤子在头骨里一下下敲。但他必须冷静，必须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我父母知道吗？”他写。
魏巍摇头，写：“还没通知。想等你醒了再说。你现在想告诉他们吗？”
刘浩盯着这个问题，很久没有动笔。告诉父母？怎么告诉？说自己出了车祸，可能不能说话了？父亲刚生过大病，母亲心脏不好，这个打击他们承受得了吗？
但不告诉，又能瞒多久？住院需要钱，后续治疗需要钱，如果真的……如果真的不能恢复了，他们迟早会知道。
想到这里，刘浩突然有种心酸，不甘，觉得老天爷对他不公平。
他才刚离婚，刚离开家乡想重新开始，刚在这个海边城市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平静和方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他？
眼泪又涌上来，这次他不想忍了，也不想擦。就让它流吧，流出来了，也许心里会好受些。
魏巍看着他哭，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拍他的肩膀，像哄孩子一样。这个平日里洒脱不羁的画家，此刻眼圈通红，嘴唇紧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刘浩压抑的、无声的哭泣。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刘浩来说，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发高烧烧到失声，三天说不出话。那时他觉得好玩，用手比划着跟父母交流，像个演默剧的小演员。母亲急得直掉眼泪，父亲用自行车载着他去医院，一路上不停地跟他说话，哪怕得不到回应。
现在他又不能说话了，但这次不是三天，可能是三个月，三年，或者……一辈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他抓住魏巍的手，抓得很紧，像是在抓救命稻草一般。魏巍回握住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握了握，然后在便签本上写：
“别怕，我在呢。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就写下来告诉我。”这几句简单，但有力。
刘浩看着那行字，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只是因为恐惧和委屈，还因为感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告诉他“别怕”。
他拿起笔，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在纸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谢谢。先不告诉我父母。等医生确诊再说。”
魏巍点点头，写：“好。我陪你等医生。”
写完后，他把便签本和笔放在床头柜上，给刘浩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在椅子上，就这样陪着他。
天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带着所有未知和可能，带着伤痛和希望，带着寂静和陪伴。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话，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父母，面对以后的生活。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还能看见阳光，还能握住朋友的手，还能用笔表达，还能思考，还能感受。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哗——哗——哗——
像呼吸，像心跳，像生命本身，永不停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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