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的父母在抢救室外等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长得像一个世纪。时间以秒为单位缓慢爬行着。每一秒，母亲都在心里默数；每一分，父亲都在看墙上的钟。他们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崩溃；也不敢对视，怕从对方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恐惧。
走廊里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每当有人从抢救室出来，他们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但那些人只是经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这种被忽略的感觉更让人心慌——好像他们的儿子，他们的整个世界，在那个紧闭的门后正在经历着什么，而他们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开始回想刘浩小时候的事。他第一次发烧，小脸通红地在她怀里哭；他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扑进父亲怀里；他考上大学，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车站，她在后面偷偷抹眼泪；他结婚那天，穿着西装笑得像个孩子；他离婚后回家，沉默地吃饭，眼睛里有他们再也读不懂的疲惫……
这些记忆像电影画面一帧帧地闪过，每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人心痛。母亲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儿子了。上次见面还是他离开家乡前，那时她光顾着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过得不好，光顾着交代这交代那，都没好好看看他眼角的细纹，没注意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如果……如果这次……母亲不敢想下去。
父亲则一直在算时间。从刘浩出事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儿子经历了车祸、昏迷、失语，现在又是抢救，他才三十多岁，人生才刚开始，怎么会遭遇这么多苦难？父亲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很多挫折，但都挺过来了。为什么到了儿子这一代，反而……
他忽然想起刘浩决定离开家乡时说的话：“爸，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他看着儿子眼里的光，虽然不舍，但还是支持了。现在想来，是不是这个决定错了？如果当初坚持让他留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车祸？是不是现在一家人还好好地在一起？
这种假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不敢说出来，怕一说出来，就会击垮身边已经摇摇欲坠的妻子。
四个小时。墙上的钟从凌晨三点走到七点，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转为鱼肚白。急救室的门终于缓缓地打开，刘浩父母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老人。
一个穿着深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在下巴上，脸上满是疲惫。他看向走廊里唯一等待的人。
“你们是刘浩家属对吧？”
“是的是的，”母亲抢上前一步，声音都在抖，“医生，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父亲也跟上来，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医生，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答案。
医生看着眼前这对父母——母亲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父亲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显然一夜没睡。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暴风雨中相依的两棵草。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很短，但在刘浩父母的感觉里，长得像一个世纪。医生在在思考怎么说出那些残酷的话。
“手术刚做完，”医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他这次是脑血管破裂——医学上叫脑溢血。应该是之前车祸摔倒时，脑血管就受了损伤，形成了动脉瘤，今晚突然破裂了。”
这些话里有很多专业术语，刘浩父母其实没太听懂。他们只听懂了“脑血管破裂”、“脑溢血”，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心上。母亲腿一软，父亲赶紧扶住她。
“目前得继续观察情况，”医生继续说，语气尽可能平和，“等会儿助理医生和护士就把他推到病房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判决悬在头顶。
医生说完，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转身又进了急救室。门再次关上，“抢救中”的灯灭了，换成了普通的白色灯光。
刘浩父母站在原地，像两尊突然失去指令的机器人。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脑血管破裂”、“脑溢血”这几个字在反复回响。
“老刘……”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呓语，“浩子他……”
“没事，”父亲打断她，声音出奇地镇定，“医生说了，手术做完了，等会儿就出来了。没事的。”
这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在安慰自己。他扶着妻子重新坐下，两人的手还是紧紧握着，但这次，父亲能感觉到妻子在剧烈地颤抖。
又等了四十多分钟。这四十分钟比之前的四个小时更难熬——知道手术结束了，知道儿子还活着，但不知道具体情况，不知道那个“要做好心理准备”到底意味着什么。
终于，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一张移动病床被推出来，刘浩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只露出苍白的脸和插着管子的手臂。他闭着眼睛，麻药还没有散完，他还在昏迷中。
“浩子！”母亲扑过去，想摸他的脸，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
推床的助理医生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很疲惫，但语气温和：“手术很顺利，患者应该很快就醒了。到病房后，两小时内不能让患者睡着，要不断和他说话，刺激他的意识。”
父亲连连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儿子的脸。刘浩的脸色比进抢救室前更苍白了，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一行人推着病床往病房走。清晨的医院走廊已经有人走动，保洁人员在拖地，护士在交接班，病人家属提着早餐匆匆走过。这些日常的场景和躺在病床上的刘浩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只有他们的世界，暂时停摆了。
回到病房，护士和助理医生一起把刘浩移到病床上，接上各种仪器。监护仪的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心跳、血压、血氧的数据。那些数字在跳动着。
大概过了半小时，刘浩的眼皮动了动。很轻微的动作，但一直盯着他的父母立刻发现了。
“浩子？浩子？”母亲俯身，轻轻唤他。
刘浩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起初很迷茫，没有焦距，像蒙着一层雾。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到了父母的脸，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和之前一样，只有气流通过的嘶嘶声。
“别说话，别说话，”母亲赶紧说，眼泪又掉下来，“没事，妈妈在，爸爸在。”
父亲也俯身，握住儿子的手：“浩子，听得见爸爸说话吗？听得见就眨眨眼。”
刘浩眨了眨眼。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父母心里一松。至少，他还有意识，还能听懂他们的话。
护士过来检查了一下，叮嘱道：“记住啊，两小时内不能让他睡着。要不断和他说话，刺激他让他保持清醒。”
“好好好，我们记住了。”父亲连连点头。
护士离开后，助理医生对父亲说：“家属跟我出来一下，有些情况需要和您沟通。”
父亲心里一紧。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和床边的妻子，对母亲说：“你陪着浩子，我跟医生去一下。”
母亲点点头，注意力全在儿子身上，没注意到丈夫声音里的异样。
父亲跟着助理医生走出病房，穿过走廊，来到医生办公室。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办公室照得很亮，但父亲不知怎的觉得浑身发冷。
“您坐。”助理医生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
父亲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您是他父亲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