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刘浩是独生子吗？”
这个问题让父亲心里咯噔一下：“我就刘浩一个儿子。”
助理医生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病历，沉默了大概十几秒。这十几秒里，父亲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手心冒出的冷汗。
“情况是这样的，”助理医生终于开口，语气很谨慎，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刘浩车祸后昏迷了两天，一开始发现的问题是大脑中的语言神经受损。晚上这次抢救是因为脑溢血，也就是说，事故的时候撞到脑子里的血管了，当时没有破裂，现在破裂了。”
父亲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话和刚才主刀医生说的差不多，但更详细，也更让人不安。
“我们这几个小时在尽力处理他这个脑溢血的问题，”助理医生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但是目前呢，情况还比较严重。”
他停下来，看着父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有医生面对绝症时那种特有的沉重。
“我希望您也做好准备，”助理医生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他这个脑溢血已经严重到无法修复了。血肿压迫了重要的脑干区域，手术虽然清除了部分血肿，但损伤已经造成，而且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
这三个字像刀，一般捅进父亲的心里。他感觉眼前一黑，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轰鸣声，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赶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才没从凳子上摔下去。
“您先缓一缓，”助理医生赶紧站起来，扶住他，“我知道这个结果您难以接受。但是目前的话，我们确实也尽力了。”
父亲大口喘着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
“如果说您还想再试一试，”助理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推荐您去首都的脑专科医院。那里有国内最好的神经外科团队，也有更先进的设备和治疗方案。成功的概率是有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转院，即使是最好的医生，这种情况的预后……也不会太乐观。”
父亲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从办公室走出来的。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般动作僵硬地走着。走廊很长，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病房里传来各种声音——家属的交谈声，护士推车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噪音。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那里是楼梯间的拐角，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他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地上，抱住了头痛哭。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放声大哭，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嚎叫。声音压抑而痛苦，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哭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那个从小就聪明懂事，长大后工作努力的儿子，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说话温和有礼的儿子，那个虽然离婚了但依然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儿子……
怎么就突然被“判了死刑”？
是不是当初答应让他出来就是个错误？如果坚持让他留在身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车祸？
是不是当初他离婚就是个错误？如果婚姻美满，他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无数个“如果”在脑子里盘旋，每个“如果”都像一把刀，把已经破碎的心割得更碎。
他想起刘浩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笑得那么开心；想起刘浩考上大学时，一家人去饭店庆祝，儿子说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想起刘浩结婚那天，穿着西装对他和妻子深深鞠躬，说“爸妈，谢谢你们”……
这些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可现实却是，儿子现在躺在病床上，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可能……可能就要离开他们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父亲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回病房。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停住了。透过门上的玻璃，他能看见妻子正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轻声说着什么。刘浩睁着眼睛，眼神很平静，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父亲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妻子转过头，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怎么了？”妻子站起来，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医生说什么了？”
他忍不住掩面哭泣，拉着妻子走出病房。走廊里有人经过，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老刘，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妻子的声音开始发抖。
“浩子……”父亲哽咽着，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浩子脑溢血太严重了，医生说……医生说尽力了……”
妻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可以到首都脑专科医院再试试，”父亲继续说着，“但是成功概率……也不大……”
话音未落，妻子“啊呀”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她眼睛一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秀兰！”父亲惊叫一声，赶紧去扶她，但自己也腿软，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不远处的护士听见动静，赶紧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妻子……我妻子晕倒了……”父亲的声音都在抖。
护士蹲下来检查，一边喊人帮忙。很快，另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几个人合力把刘浩母亲扶到轮椅上，推回病房，让她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躺下。
“应该是情绪太激动，一时供血不足，”护士检查后说，“让她平躺休息一会儿，应该没事。”
父亲站在两张病床之间，左边是昏迷的妻子，右边是睁着眼睛但无法说话的儿子。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人生像是跌到了无尽的谷底。
窗外的阳光突然照进病房，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但在这个病房里，时间像是停止了，停在了一个最残酷的时刻。
父亲缓缓在两张床之间的椅子上坐下，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颤抖，但这次他没有哭。
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心里那片无尽的，冰冷的黑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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